苏军情报局要求的那份上海日伪海军力量部署情报,像一块沉重的铁砣压在郑耀先的心头。十天之内完成搜集并通过加密电文分三次发送——时间并不宽裕,尤其是要在76号情报处的日常工作、山本和宫本的双重关注、以及周济生行动队的软监控之下完成这一切。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权衡和犹豫。苏方要求这份情报作为开启“融冰”计划的诚意证明,而“融冰”计划关乎东北抗联部队能否获得关东军兵力部署的关键情报,关乎延安对关东军战略动向的判断是否准确。这件事的分量超越了他个人的一切安危得失。
郑耀先在当晚就开始着手规划这份情报的搜集框架。他在石库门房子的阁楼里铺开了一张上海及周边海域的海图,这是他通过军统渠道从一位在英国轮船公司做海图绘图员的朋友那里弄来的,海图上标注了长江口、杭州湾和东海近海的主要航道、锚地和禁航区。他将海图钉在阁楼的斜墙上,用铅笔在上面标出了几个关键位置——吴淞口外的日军舰船锚地、崇明岛南岸的炮艇停泊区、杭州湾北岸的海军陆战队临时码头、以及长江口外海方向几个已知的日军驱逐舰巡逻区域。这些信息来自他过去几年积累的各种零散情报——军统上海站转来的港口观察报告、法租界码头工人的口头叙述、从76号情报处档案中翻出的日伪航运通告、以及他自己多次在苏州河口和吴淞口附近实地观察的记录。
但仅凭这些零散信息远远不够。苏方需要的是系统性的、多维度的海军力量部署情报——舰船的类型、吨位、数量、停泊位置、巡逻航线和通讯频段。郑耀先将这份情报的搜集任务分成了五个主要板块:第一板块是水面舰船的部署情况,包括驻扎在黄浦江和长江口附近的日军炮艇、驱逐舰和辅助舰船的数量和型号;第二板块是岸防设施的分布,包括吴淞口要塞、崇明岛南岸炮台和杭州湾北岸防御工事的具体位置和火力配置;第三板块是海军陆战队的兵力驻扎情况,包括虹口司令部、杨树浦兵营和浦东登陆训练场的驻军规模和装备水平;第四板块是海上巡逻航线和通讯频段,这是情报中最敏感也最难获取的部分;第五板块是海军与陆军之间的协同防御机制,包括在紧急状况下的指挥权移交程序和联合作战区域划分。
每一个板块的情报搜集都需要从不同的渠道入手。第一板块可以从码头工人和引水员那里获得——这些人在日常工作中直接接触进出港口的各种舰船,对船只的外形、排水量和停泊位置有着直观的了解。赵简之手下的几个外围线人长期在杨树浦和吴淞口的码头区活动,与当地的船工和搬运工有着深厚的联系,通过他们可以获取相当准确的一手观察数据。第二板块需要动用军统上海站的地面侦察力量——老周手下的几个侦察员熟悉虹口、杨树浦和吴淞一带的地形,可以通过在制高点设立临时观察哨的方式对岸防设施进行直接目视侦察。第三板块的兵力驻扎情况可以通过76号情报处的档案和日军宪兵队发来的通报中获取一部分,但这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往往滞后于实际情况,需要配合外线人员的实地观察进行校正。第四板块最为棘手——日军的海上巡逻航线和通讯频段属于核心军事机密,不可能通过常规的外围观察获得。好在冯德昌的技术组一直在监控长江口外海的无线电信号,已经积累了不少关于日军海上通讯频段和发报规律的数据,郑耀先可以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部分。第五板块关于海陆军协同机制的情报,则需要通过特高课内部的文件流转和宫本与海军方面的会谈中透露的只言片语来推断。
他在海图旁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将每一个板块的情报来源、搜集方式和时间节点都详细地写在一张表格上。表格完成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阁楼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木板墙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夜风带着黄浦江水的腥味。他点上烟斗抽了两口提神,然后在表格上写下了几个主要负责人名字的代号:阿六负责杨树浦码头区的外围观察,老刘负责吴淞口附近的岸防设施侦察,冯德昌负责通讯频段的整理分析,宋孝安负责协调情报组内线对陆战队兵营的侧面了解,而他自己则负责通过76号渠道获取海军与陆军协同防御机制的核心文件。
这张表格就是“融冰”计划在上海部分的第一阶段路线图。郑耀先将表格和桌上的所有零散笔记收起来放入一个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中,在文件袋的封面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三角形标记后塞进了阁楼墙角的木板夹层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郑耀先按照表格上的规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方的情报搜集工作。表面上他的日常生活和工作节奏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每天准时到76号上班,处理情报处的日常事务,审查各组提交的情报摘要,参加特高课组织的碰头会议,下班后去白俄餐厅吃饭,晚上回商行或石库门房子休息。没有人能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他在进行一场涉及苏联情报局、日本海军、关东军残余势力和中共地下党的多线操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