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一个装过煤油的铁皮桶上搁着半截蜡烛。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晃,把宋孝安那张瘦削的脸映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郑耀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你说存档件上的数据和发往重庆的电报底稿不一样。”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确定看清楚了?”
宋孝安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那是他从徐秋影的档案科里偷偷抄录下来的数据对照表,一张是郑耀先原始提供的数据摘要,另一张是发往重庆电报底稿上的内容。他没有把原件带出来,只抄了关键坐标和舰船名称的代码。郑耀先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两遍,眉头的皱纹越拧越深。
他给宋孝安的原始数据中,“朝风”号驱逐舰的巡逻区域标注为东经一百二十一度零七分至一百二十一度十九分之间的一个狭窄水域,北纬三十度四十一分上下。这个坐标区域是他从山本那份绝密通报中提取后,又结合冯德昌的通讯测向数据做了一定位移处理的结果。他当时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数据过于精准,以免引起军统高层对情报来源的过度追问。可宋孝安抄来的电报底稿上,“朝风”号的巡逻区域变成了东经一百二十度五十三分至一百二十一度零六分,整整向西偏了将近三十分。这样一个改动,足以让重庆方面拿到与郑耀先手头数据完全不同的版本。
“这改动不是小数。”郑耀先放下纸条,声音冷得像刀背,“如果把坐标换成海图上的实际距离,差不多差了二十海里。军统的人如果按照电报底稿上的区域布置侦察或者配合盟军行动,根本找不到‘朝风’号。”
宋孝安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六哥,这绝不是抄录时的笔误。坐标从一百二十一度零七分改成一百二十度五十三分,差了好几格。能经手这份情报底稿的人,除了我,就只有徐站长和他办公室里的机要员。徐站长不可能亲自动手改这种东西,所以我怀疑是那个机要员被谁买通了,或者早就被毛人凤的人渗透了。”
郑耀先没有马上接话。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像有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徐百川办公室的机要员他见过两次,一个叫王福生的年轻男人,浙江江山人,说一口软糯的南方官话,做事勤恳话不多。徐百川对这个人很信任,平时收发密电、整理文电、管理印章的事都交给他。如果王福生被毛人凤或者张士超的人买通,那徐百川身边就等于埋下了一颗钉子,所有的电报往来都等于在别人眼皮底下过了一遍。但郑耀先又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徐百川本人知道这件事。
“你先不要轻举妄动。”郑耀先睁开眼,将两张纸条重新折好还给宋孝安,“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判断。有人故意在我给军统的情报里改坐标,改完之后的数据跟山本下发给我的版本不一样。这样做能达到什么目的?第一,让重庆方面觉得我提供的情报不准确,削弱戴老板对我的信任。第二,如果特高课截获了军统发往重庆的电报,看到数据跟山本给我的版本对不上,就会认为泄密源头不是从山本文件流出去的。第三,如果有人把这份改动过的数据反过来给我看,还可以测试我对此事的反应。你想想,这三条里哪一条对你我威胁最大?”
宋孝安想了想,说:“第二条。如果特高课截获了电报,发现数据对不上,那山本就不会怀疑六哥你。这反而是好事。但如果第一条和第三条同时成立,就说明军统内部有人既想整你,又想把水搅浑。徐站长身边的人不可靠。”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那半截蜡烛上,说:“王福生这个人你暗中去摸一摸他的底。不要动他,先观察。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下班以后去哪些地方。另外,徐站长那边你要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但不要提数据被改的事,只说他身边机要岗位的人需要多留一份心。徐百川是聪明人,他会明白你的意思。”
宋孝安点头应下。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关于上海站内部情况的意见。宋孝安说,陆中最近在站里活动频繁,跟张士超有过好几次私下会面。张士超是副站长,毛人凤的心腹,平时和徐百川面和心不和。陆中这次来上海名义上是特派员,实际上就是毛人凤放在上海的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徐百川和郑耀先这些戴笠的人。宋孝安还说,徐秋影最近状态有些不对劲,在档案科里接连出了两个小差错,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郑耀先听在耳里,没有急着下判断,只让宋孝安对徐秋影也保持观察,但不要主动去问。
“现在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比鬼子的还难办。”郑耀先最后说了一句,“宫本和山本在那边布了一个数据比对的局,就等着看军统电台里会冒出哪个版本的数据。结果还没等他们收网,我们自己人先在电报底稿上改了坐标。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同时被山本和毛人凤两拨人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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