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动。
窗外是剑南州分局后院的训练场,几个外勤组的新人正在练银弩。弩弦绷开又松回,箭簇钉在草人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响。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全是刚才电话里那句话。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一座立了三百年的在册道门,三长老、四长老死在保护区,连尸首都没了,掌门又是五阶中期。这件事不管哪一头都是天大的麻烦,而那个话少做事狠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一只三阶中期的鬼将,往金虎山去了。
他得赶过去。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把这件事,报给周扶南。
陆鼎正要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组长。”一个内勤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是总部那枚熟悉的印记,“总部下发的参阅件,密级三档,要您本人签收。”
陆鼎心里咯噔一下。
密级三档的参阅件,不是寻常的通报。这种东西,是总部认为各分局都该知道、却又不能进电子系统的内容。他签了字,接过纸袋,等内勤退出去,把门重新关好,才拆开那道火漆。
陆鼎抽出第一页,目光落上去的第一行,整个人就坐直了。
【龙州分局上报·异常个体收录·暂定代号:转轮王】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龙州在大夏的东北,隔着七个州,离剑南州四千多公里。报告说的事,发生在龙州下辖的一个叫鹭门的小县城。
鹭门县城外有一片老工业区,二十年前是化肥厂,后来停产废弃,厂区底下压着早年间的乱葬岗。
这些年,那片厂区里凝出了一窝凶煞,以一只四阶巅峰的恶鬼为首,底下纠集了七八只三阶、四阶的凶煞,盘踞成了一座不小的鬼域。龙州分局派人探过两次,折了三个外勤,最后只能围而不剿,对外封成了污染管控区。
报告里说,这座鬼域,存在了七年。
七年里,龙州分局换了三任主管,谁都没敢碰它。
然后,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这座盘踞了七年的鬼域,一夜之间,没了。
陆鼎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龙州分局事后进场勘查的记录,附了几张黑白照片。照片拍得不清楚,是夜视设备拍的,颗粒很粗,可那景象,陆鼎一眼就看懂了。
整片厂区,像是被一台巨大的石磨碾过。
地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弧形的深沟,沟很宽,沟底的水泥被磨成了齑粉。那些凶煞的魂体没有四散逃逸的痕迹,它们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碾碎,再碾烂,最后一点一点磨进了那些弧形的深沟里。
报告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现场。
【如临磨坊。】
接下来的内容,是龙州分局当夜留守的一名外勤的目击记录。
那名外勤当夜在管控区外围值守,听见厂区里传来异响,循声靠近,隔着一道铁丝网,看见了那个东西。
记录是逐字誊抄的,陆鼎读着,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
厂区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石盘。
石盘由三个石环组成,最外一环,直径足有三米,往里一环小一圈,最里一环更小,三个石环环环相套,却不相连。它们悬在半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地转。外环顺时针,中环逆时针,内环又顺时针,三环交错,转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韵律。
石环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名外勤说,他不敢细看那些纹路,因为他越看,越觉得那上头刻的,是一张又一张痛苦的脸。
石盘下方,站着一个人。
报告里对这个人的描述很少。一身灰袍,看不清面目,背对着铁丝网。他不动手,那面石盘自己会动。
外环像一堵碾过去的墙,把凶煞拍进地里;中环逆向一绞,把拍扁的魂体绞成碎片;内环转得最快,像一块飞速旋转的砂轮,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磨成齑粉。
被磨碎的鬼气,没有散。它们顺着那三道转动的石环,被卷着,吸着,一缕一缕地,灌进了那个灰袍人的身体里。
外环碾,中环绞,内环磨。
碾、绞、磨。
那名外勤说,他看着那只盘踞了鹭门七年、龙州分局束手无策的四阶巅峰厂魂,在那面石盘下,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过去,就被碾、绞、磨成了一缕青烟,吸进了那个人的身体里。
全程,那个灰袍人,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最后,整片厂区的鬼域被清空,那名外勤吓得动都不敢动。灰袍人收了石盘,转过身,朝铁丝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报告把那句话,一字不差的写在了纸上。
【尔等管生人,孤掌轮回。各司其职,互不相扰。】
说完,那个人就走了。从头到尾,没看那名外勤第二眼,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活物。
陆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孤掌轮回。
他做这一行十几年,从西方猎魔人的路子学起,见过的邪修、附身者、人形异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些东西,无论多强,多疯,骨子里都还是人,有人的欲望,人的疯狂,人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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