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翻过那道山梁时,天已经大亮。
身后那一坑亡魂没有跟出来。鬼将立在坑沿,那柄断戟拄在地上,目送他翻上山脊,便没有再动。
它认坑不认山,这几万亡魂的根,扎在那一片万人坑里,离了那口坑太远,它们就散了。秦胤回头看了一眼,鬼将那两点幽光仍亮着,像是两盏长明灯。
他踩着湿滑的青苔下了山,沿着荒草淹没的山道往黑雨镇走。
走出不到半里,路旁一棵老树的阴影里,飘出一道身影。
腥风。
她在阴影里站着,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行礼。那一身几百年前的规矩,此刻竟有些撑不住的意思。她的身形比平日淡了一截,像是受了惊,魂体还没缓过来。
“阎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奴……奴失职了。”
秦胤停下脚步:“说。”
“前夜,奴巡到山梁这一侧,感觉到坑里有大量阳气。”腥风低着头,“奴知道那不是阎君的东西,想去探,可还没翻过山梁,就被那股阳气刺的险些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形容。
“奴在这世上游荡了三百年,从没见过那样的阵仗。”腥风抬起头,那双总是低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惊惧。
“那八杆至阳至刚的大纛,压得奴这具身子几乎要散了。奴不敢过去,只能在屏障这头,点了那个红记。奴怕……怕阎君也陷在里头。”
秦胤听明白了。
她不是怯战。她是一只二阶中期的伥鬼,那能镇压住自己和鬼将的大阵,单是那股气,就足够把她这种层次的魂体冲散。她没有越界,没有逞强,守住了他定下的规矩,又用尽办法递了信。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你做得对。”秦胤说,“那种地方,你过去就是送死。”
腥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坑里的事,我处理了。”秦胤的语气很平,“布阵的是金虎山的人,已经死了。坑里那只鬼将,往后不会出坑,也不会扰你。万人坑那一片,你照旧不许过去。”
腥风福了一礼:“是。”
她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阎君,您身上的气息……”她说不下去,因为她感觉到,眼前这位阎君身上的鬼气,比前夜浓了不止一倍,浓得让她这具魂体本能地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想要远离。
“刚刚吃了顿饭。”。
他没有解释那口坑、那场阵、那两个长老,也没有解释自己在坑底坐了一天一夜。腥风不需要知道这些,知道得越多,对她不是好事。
“回镇上歇着。”秦胤抬脚往前走,“今夜的巡,照常。”
腥风应了一声,身影没入树影,散了。
回到槐字三号,已近正午。
秦胤先做的不是休息。他从墙角的纸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袋米,几盒便利店买来的便当,就着凉水,闷头吃了个干净。
吃完,他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了片刻,缓了缓那具被无餍撕裂,又被亡魂喂回来的身子。
意识海里,秦广王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此刻,老阎罗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你想好了?”这不是问句。
“想好了。”秦胤靠在廊柱上,闭着眼,“金虎山在我家门口使绊子。这回是三长老、四长老,下回就是别人。这种事,不上门把他们打疼,他们以为我好欺负。”
“那只鬼将呢。”
“它要替它的兵讨个说法。”秦胤睁开眼,望着院墙外那座连绵的山影,“我们俩,顺路。”
秦广王沉默了一会,才道:“金虎山的掌门,实力不会低于那两个长老,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手段。你心里要有数,这种立了几百年的道门,不是两个长老那么简单。”
“我知道。”
秦胤掏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备注着“陆鼎”的号码,拨了过去。
“秦先生。”陆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黑雨山的万人坑,”秦胤开门见山,“昨夜被人布了阵。金虎山的三长老、四长老,想抓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人呢。”陆鼎问。
“死了。”秦胤说,“坑里的鬼将醒了,破了阵。我吃了那两个人。”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秦胤能想象到陆鼎此刻的表情,他在飞快地盘算这件事的每一道余波,金虎山的两个长老,死在剑南州北部的保护区里,连尸首都没了。
“鬼将出坑了?”陆鼎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他最关心的。一只三阶中期的鬼将出坑,对异管局来说是头等的麻烦。
“没出坑。”秦胤的回答让他松了半口气,“它还在坑里。但它要跟我走一趟。”
“去哪。”
“金虎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的声音。
“秦先生。”陆鼎的语气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金虎山是剑南州登记在册的道门,立派三百年,和异管局有合作。他们这次的事做得不地道,我认。等你回来,把经过给我,我走正规渠道,向他们山门发函问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这件事,我们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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