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说出口的那句话,很轻。
“随我,倒转愿力,自堕魔道。”
月台之下,那些身负重伤、却仍死死护在他身前的僧众,齐齐地僵住了。
这八个字,对任何一个佛门修士而言,都是比死还要重的诅咒。倒转愿力,自堕魔道,意味着他们这一生持戒苦修攒下的清净愿力,要被生生逆转,化作最污浊的阴煞之气;意味着他们苦修一世的魂魄,要在堕落之后,沦为一头无知无觉的鬼物。
不入轮回,不证菩提。修了一辈子的佛,到头来,亲手把自己,变成生前最该普度的那种孽障。
“方丈……”那个曾捧着大氅去黑雨镇的小沙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使不得啊……”
“使得。”空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看那个人。”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血泊中央那个盘坐昏迷的身影。
“他方才,以一己之力,斩断了破封的命楔,把我们,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空相缓缓道,“他眼下动不了,是因为方才,他把自己,也烧空了。”
“他需要的,不是炁,不是愿力。”老僧的目光,落在那满地正在被屠戮的同门和正道身上,又落回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上,“是鬼气。”
满场死寂。
僧众们看着自家方丈,一点点地,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一身清净的愿力,救不了这满场的人。可若是倒转过来,化作那个活鬼需要的鬼气,饲进他的身子里,或许,就能把他唤醒。
用满寺僧众的命,去喂活一头鬼。去赌那头鬼醒来之后,能斩了这群妖魔,能护住夔州的黎民。
这是一笔,血本无归的买卖。
“可他若是醒了……”一个老僧颤声道,“他还认得我们么?他方才那副吃人的样子……”
“认不认得,不要紧。”空相打断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笑,“他不吃我们。”
“老衲看了一路。”他望着那片狼藉,“方才那二三十个邪修以命破封,他扑过去,吃得干干净净。可瘫在他脚边的我们的人,沾过鬼气的青风山弟子,他一个都没动。”
“他吃的,是恶人,是邪祟,是那些以阴煞鬼气修炼的孽障。”老僧的声音,一字一句,“我等修了一辈子的善,在他眼里,是不能下口的。”
“所以,我们不能以善身饲他。”
空相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那串崩了线、只剩半截的乌木念珠,从他指间滑落,坠入脚下的血泊。
“我们,得先把自己,变成他咽得下的东西。”
他动手了。
没有迟疑,没有彷徨。一个修了一辈子佛的老僧,在这一刻,亲手掐灭了自己心头那盏长明了一生的佛灯。
空相周身,本萦绕着一层温润祥和的金色愿力。此刻,那金光开始诡异地翻涌、扭曲。老僧低诵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倒转经文,每念一字,他身上那层金色的愿力,就黯淡一分,污浊一分。
金,转灰。灰,转黑。
那原本能普度众生,镇压血魔的清净愿力,正以一种违逆天道的方式,一寸寸地,堕入魔道,化作最阴冷的煞气。
空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这违逆本心的堕落,比死更痛。他苦修一生的根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魂魄被生生从佛道里剥离出来,扭曲、污浊,塑成一头不伦不类的鬼物。
老僧的身子,佝偻下去,头发花白,皮肉干瘪,像是瞬间老了百岁。
可他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亮得惊人。
他枯瘦的身躯化作的那一缕灰黑色的、不纯的鬼气,缓缓地,飘向血泊中央那个盘坐的年轻人,没入了他的眉心。
秦胤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眉心那点鬼气封印,被这一缕外来的鬼气一冲,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像是一堆将熄的灰烬里,被吹进了一口气,迸出一星半点的火星。
可那火星,太弱了。
空相倒转的愿力,终究是佛门的根基,化作的鬼气不纯,带着洗不去的清正。这缕不纯的鬼气进了秦胤的身子,只够擦出一点火星,却点不燃那座将熄的灶。
秦胤的眉心,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他没有醒。
空相那道枯槁到极致的残影,在没入秦胤眉心的最后一刻,望着他,极轻极轻地,留下了一句话。
“施主……”
老僧的声音,已经飘散得快要听不见了。
“这普光寺千年的愿力……就是老僧,送您的那份礼。”
话音落尽。
空相,这位普光寺的方丈,这位通透慈悲、有真本事的老僧,魂飞魄散,只余一缕不纯的鬼气,融进了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体内。
他许下的那份压箱底的大礼,到了这一刻,才揭了底。
不是什么法器,不是什么秘传。
是他自己,是这满寺僧众,是普光寺一千年的愿力。
火星点着了,却没能燎原。
那个曾捧着大氅、千里迢迢去请人的小沙弥,跪在血泊里,泪流满面。他看着方丈魂飞魄散,看着那个年轻人眉心亮了一下又黯下去,看着满场的同门和正道,还在被妖魔一个接一个地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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