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局的人来得很快。
当第一辆车冲进老鸦镇的时候,天光刚把镇口那串褪色红灯笼照亮。灯笼被雾水泡得发软,挂在风里轻轻摇晃,红纸裂开几道口子,里面没有灯芯,只有几团被烧焦的纸灰。
姜雪珑没有来。
来的是夔州局两个外勤小队,还有医疗、善后和记忆干预组。车门一开,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迅速散进街巷,有人拉警戒线,有人扶起昏迷镇民,有人拿着仪器去测残留阴气。
陆鼎靠在车门边,胳膊上临时缠了一圈纱布。
他手背被人皮鼓咬出的血洞还在渗血,脸色有些白,却没急着处理。他先把现场情况交代了一遍,从镇口戏票,到红轿、纸扎观众、人皮鼓,再到主鬼剥脸借名。
夔州局外勤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年轻队员看向塌掉的戏台,低声骂道:“这东西要是再拖两天,老鸦镇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陆鼎道:“别站着感慨,先救人。镇民被牵魂时间不短,醒过来也未必记得清楚。那些手里抓过戏票的,重点查脸和手腕,有红线钻进去过。”
年轻队员立刻点头,转身去忙。
秦胤坐在后排吃烧鸡。
车门开着,雾气散进来一点,又被车内贴着的符纸挡住。苏晴给的三张符,烧黑了两张,最后一张边角也卷了,朱砂线暗淡得像快熄的火。
秦胤看了一眼,把那张符撕下来,放进食盒旁边。
陆鼎回头看见,问:“你收这个干什么?都快废了。”
秦胤把鸡骨头放到油纸上,道:“回去还给苏晴。”
陆鼎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一张废符没必要特意带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就是秦胤。
他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在人前摆出感动模样。可谁给过他一点实在东西,他必定有借有还,他都记得很清楚。
夔州局的医疗员走过来,看到车里坐着的秦胤,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这几日夔州异管局里,关于秦胤的传言已经够多。独守鬼门、斩血魔、镇尸王,如今又顺手拆了血衣戏班。传到基层耳朵里,已经变成一身黑氅、身负万鬼、生吃妖魔的活阎罗。
可眼前的人正坐在车里吃烧鸡。
除了脸颊一道细伤,脸色白得过分,看着甚至有点安静。
医疗员迟疑道:“秦先生,需要处理伤口吗?”
秦胤抬眼看他。
医疗员被那双眼看得后颈一凉,赶紧补充:“只是清创包扎,不做检查。”
秦胤放下鸡腿:“可以。”
医疗员松了口气,拿出药箱。
脸颊那道伤不深,却有鬼气残留。医疗员用符水擦过时,伤口边缘冒出一点细细黑烟。秦胤面色不变,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陆鼎看见了,问:“疼?”
“有点。”秦胤道。
医疗员手一抖。
陆鼎看他一眼:“听见没?动作轻点。”
医疗员立刻更谨慎了。
处理完脸,医疗员又看向秦胤胸口。黑衣下面隐约有血迹,是刚才强行催动喜怒无常和伏龙索时裂开的旧伤。
秦胤按住衣襟。
“这里不用。”
医疗员不敢多问,只隔着衣料贴了一张止血符。
符纸刚贴上去,边缘就被阴气浸得发灰。秦胤掌心尸斑微微一亮,把那点外泄鬼气压回去。医疗员看得眼角直跳,退后时差点撞上车门。
陆鼎摆摆手:“行了,你去看镇民吧。他死不了。”
医疗员如蒙大赦,拎着药箱就走。
秦胤重新拿起鸡腿。
陆鼎看着他:“你刚包完伤,能不能稍微停一停?”
“饿了。”秦胤咬了一口肉,语气平静。
陆鼎听完,原本准备好的吐槽没说出口。
这话听着离谱,却是实情。
秦胤从鬼门战场到现在,身体一直没真正恢复。血衣戏班看着只是一个悬赏活,里面却藏着一只五阶主鬼和一座成型戏场。他现在还能站着吃饭,已经算是这具身体够硬。
陆鼎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个馒头。
秦胤看向他。
陆鼎动作一僵:“我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
秦胤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别把卤牛肉吃完。”
陆鼎笑了一声:“你还挺大方。”
“十斤牛肉,剩下只够吃到剑南。”
陆鼎咬了一口馒头,低声道:“你对够吃的判断,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镇子里渐渐响起哭声。
有镇民醒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街边,怔怔看着自己手里化成黑灰的戏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颊疼,低头看见怀里的孩子也在发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旁边的善后人员蹲下,轻声安抚她,说是镇上煤气管道泄漏,引起集体幻觉和昏迷。女人听不懂,只抱着孩子哭。
另一边,一个老头摸着自己的脸,反复问:“我脸还在吗?我脸还在吗?”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可老鸦镇的人,往后大概都会怕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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