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伦离开海州那天,雨停了。
港区上空仍压着厚重阴云。海风穿过废墟,带来盐、焦土和血的味道。
军方封锁线尚未撤除。
装甲车停在路障后,连续开火留下的炮管已经冷却,表面泛着灰黑。远处海面上,几艘舰艇缓慢巡航,偶尔有鲛珠在水下亮起,很快又被海浪遮住。
海州还没从那一夜缓过来。
秦胤站在临时停灵室外。
他身上的伤没有好。黑罴大氅披在肩头,遮住腰腹与手臂上的绷带。三生轮沉在识海深处,每转一圈,魂魄仍会传来磨痛。
海州医修已经催过几次。
秦胤没有走。
今天,龙州接元伦回家。
他要送一程
停灵室内没有复杂仪式。
元伦躺在黑色棺匣中,身上换回龙州异管局制服。衣领扣得整齐,袖章上的“龙州”二字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白。
他闭着眼,神情依旧平静。
像随时会睁开眼睛。
龙州局长站在棺匣旁,将战场记录装入黑色档案袋。海州、总局和军方的印章都已盖齐,纸上记着元伦从入海到战死的全部经过。
青黑蛟龙盘在停灵室外。
它昨夜从龙州水系赶来,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旧伤,鳞片缝隙凝着血。
它始终没有进门。
只隔着门看元伦。
“他平时也这么安静。”
龙州局长道:“他平时会说话。”
青黑蛟龙哼了一声。
“问十句答一句,也叫说话?”
没人接它的话。
过了一会儿,龙州局长转头看向秦胤。
“他最后说了什么?”
秦胤沉默片刻。
“杀了他。”
龙州局长点头。
“像他会说的话。”
青黑蛟龙将头偏向海面。
“死都死得像块石头。”
海州方面也来了人。
沈照还躺在重症舱内。沈魇坐着轮椅,由两名外勤推到停灵室门前。
她身上缠着符布,左臂固定在胸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即便如此,她仍旧穿了海州局的黑色外套。
轮椅停在门口。
“沈照魇代表海州,送元伦。”
龙州局长向她点头。
沈魇望向棺匣。
“外海那一战,没有他,海州撑不到天亮。”
“龙州会记下这句话。”
“写进档案就行。”沈魇扯了扯嘴角,“别写得太肉麻,他大概不喜欢。”
青黑蛟龙低声道:“人都死了,看不见。”
沈魇看向它。
“你怎么知道?”
蛟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停灵室外,越来越多海州外勤赶来。
有人拄着拐杖。
有人吊着手臂。
还有人眼睛缠着纱布,只能由同伴领到门口。
他们没有喧哗。
每个人走到棺匣前,都停下脚步,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七队残魂也来了。
腥风执黑雨军纛站在阴影中,以军纛阴气护着他们最后一点魂形。
七队队长看着元伦。
“这人我不熟。”
“外海那一战,确实厉害。”
旁边一名残魂道:“队长,你这话像在点评新人。”
七队队长笑骂:“闭嘴。死了还拆我的台。”
轻微笑声响起,很快又散进风里。
等所有人送完,龙州外勤走进停灵室,将黑布盖在元伦身上。
棺匣缓缓合拢。
外面响起三声号音。
短促,低沉。
这是异管局送战死者的信号。
外围封锁线降下半旗。海州局残破楼顶上,也挂起一面白幡。
海风吹过港区。
白幡猎猎作响。
青黑蛟龙终于进入停灵室。它低下头,用额角轻轻碰了一下棺匣。
“回家了,死人木头。”
它退开以后,龙州外勤抬起棺匣。
送行的人同时让开道路。
棺匣被送上军车,接下来会转运到临时机场,再由龙州专机带回青崖山安葬。
车队出发前,龙州局长来到秦胤面前。
“第十殿已经归你。”
“龙州不会追问元伦为何选择你,也不会向你讨要道统。”
秦胤看着他。
龙州局长的声音沉了几分。
“但有一天,你若让他白死,龙州会来找你。”
青黑蛟龙伏在军车旁,低低哼了一声。
秦胤道:“可以。”
龙州局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登车。
车队驶出港区。
白幡绑在领头车辆上,在海风里越来越远。
秦胤站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路障后,他才收回目光。
血雨站在他脚边。
它胸前的绷带还在渗血,四肢也有些发抖。外海一战后,是它将元伦的尸身驮了回来。
棺匣离开时,血雨没有叫。
只是一直看着。
沈魇的轮椅来到秦胤身旁。
“送完了?”
“嗯。”
“那就回去躺着。”
秦胤没有动。
沈魇冷声道:“元伦现在躺棺材里回龙州了。你要是不听,海州还得再准备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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