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的阴司之门刚稳住七天,海州的风就先一步到了。
那风带着盐腥气,吹过龙州时,连灰河岸边的黑雾都被吹得发涩。
秦胤没有多停。
冥河渡舟出灰河,顺着海州方向的阴路一路疾行,青黑蛟龙在云层上方压着水汽,黑罴大氅被风掀得微微展开,血冕哀恸贴在秦胤右侧,独眸安静地睁着。
这一次,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刚刚归位的几道阴司旧差。
黑无常、白无常、豹尾、鸟嘴、鱼鳃、黄蜂。
六道影子初次同路,站姿都还带着一点久违的生疏,但脚下的路,却已经开始认得他们。
海州旧港外,天色阴得像压了一层湿铁。
半沉的防波堤,锈黑的吊臂,泡在海水里的旧仓库,连同远处废弃的海关码头,全被一层灰白海雾罩住。
雾里有门。
一扇黑色阴门半开在旧海港沉区的堤岸上,门下潮水无声翻涌,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阴火,而是一层更冷的海气。
门前站着一个人。
玄黑长袍,古制帝冠,袖口压着暗金纹路,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盏未点的青铜灯。
他一手按门,一手拢着袖,像在替整片海港看门。
而在他脚边,几道失散的海州亡魂正被稳稳护着,没有被海煞拖走,也没有被门缝里的阴气卷碎。
其中一个小女孩模样的魂影,怀里还抱着泡烂了一半的布娃娃。
她怯怯地站在门边,抬头看他。
“叔叔,我还能回家吗?”
那人低头看她,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心安。
“能。”
“你先记住自己的名字。”
“记住了,就能回家。”
他说完,抬手轻轻一按。
门前潮水顿时往后退了半丈。
秦胤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堤岸上,目光从那扇门扫到那个人身上。
下一瞬,他体内的秦广王残魂先开了口。
“这人身上有四道阎罗气。”
秦胤眼神微动。
“你看得出来?”
“孤又不是瞎子。”
秦广王冷哼一声。
“楚江王、泰山王、都市王,三道都是真的。还有一道藏得很深,压在最里面,像是怕谁认出来。”
元伦站在秦胤身侧,镇狱王戟斜提在手。
他看得更清楚些。
“这不是野路子。”
“他的门稳,印也正。”
许济川背着医箱,视线落在海州阴门上,眉头却没有松开。
“门前的亡魂很多。”
“但没有乱。”
“有人在先替他们挡煞。”
海面忽然一震。
一团黑青色的潮影从深水里猛地冲出,像一只被海腥和怨气搅烂的巨手,直扑阴门。
堤岸上的海州外勤立刻拉响警报。
可不等他们再动,门前那人已经抬手。
“黑无常,压链。”
黑无常一步踏出,断链横空,直接把那团潮影锁在半空。
“白无常,记名。”
白无常翻开名册,笔尖一点,潮影里顿时滚出一缕魂火,被强行按回名册边缘。
“豹尾,断后路。”
豹尾身形一闪,尾后虚影猛地抽向海面,将那团企图退回深海的煞气硬生生逼了回来。
“鱼鳃,下水。”
鱼鳃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化作一道湿冷水影扎入海中。
不过片刻,他便从浪底拖出两道浑身泡胀的海州亡魂。
一老一少。
老的手里还攥着一截锈掉的船钉。
少的怀里护着一只救生圈,眼神发直,显然已经被海煞磨得快认不得路。
“黄蜂,巡天。”
黄蜂双翼一振,悄无声息掠上雾顶,声音传得极远。
“西侧还有三处散魂,东岸潮头有人要冲门。”
鸟嘴站在堤岸高处,已经接通了海州局的通讯。
“清空东岸船坞,所有人后退两百米。”
“别靠海。”
“门前在收魂。”
海州局那头有人想问,却只听见鸟嘴一句话。
“别问,照做。”
黑白无常、豹尾、鸟嘴、鱼鳃、黄蜂,各司其职,第一次在海州门前正式列队。
秦胤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些。
旧差回来了。
而且已经开始干活了。
门前那人这才回过身来,目光正好撞上秦胤。
他先看了秦胤一眼,又看了元伦一眼,随后再看向许济川,目光没有半点敌意,反倒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
他微微一笑,抬手行礼。
“秦镇抚,元都督,许医生。”
“海州这扇门,我先替你们压着了。”
秦胤没有客套,直接问:“你开的门?”
那人摇头。
“门自己醒了。”
“我只是先扶了一把,省得它被海底煞潮冲歪。”
秦胤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抬手,按住帝冠前的阎印。
“阎罗天子。”
“海州旧门,暂由我看顾。”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既不张扬,也不遮掩,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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