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教堂的废墟还在冒烟。
可那道被烙上“酆”字的门槛一亮,整片战场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
秦胤站在阴司门前,黑红狱火还缠在肩背上,掌心那道黑金印痕已经淡了些,却没有消散。
它像一枚沉在命数最深处的钉子,钉住了魂魄深处的位置。
门前,元伦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多余迟疑,镇狱王戟往地上一顿,单膝落地,帽檐压得极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
“第十殿,元伦,拜见酆都大帝。”
三生轮在他身后缓缓转动,轮影没有抗拒,反而朝着秦胤所在的方向低低一伏。
那不是被压服。
是归位。
许济川也低下头。
他把神农鼎收稳,指尖还沾着血,白衫袖口被圣光烧得发焦,可他的礼数没有乱。
“第九殿,许济川,听令。”
神农鼎轻轻一震,鼎身山川草木药纹微微发亮,随后沉下去,像在等下一道命令。
黑雨旧部齐齐伏下。
血雨收起凶性,白瞳里的幽火都压低了一层,前爪贴地,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低鸣。
腥风握着黑雨军纛,单膝跪进碎石里,军纛垂落,旗面没有风,却仍旧朝着秦胤低头。
牛头马面也停了。
两道高大阴影在冥河渡舟前缓慢伏首,锁链垂下,不响。
教堂外,黑袍会的人脸色都变了。
沃尔科夫站在黑烛阵边缘,焦黑的右手微微收紧。
他看不懂东方阴司的完整秩序。
可他看得懂眼前这一幕。
那不是单纯面对强者的臣服。
是旧神系法统对新位格的本能朝拜。
伊利亚跪在雪里,猎枪还顶着半截白袍神职者的肩头。
他盯着那道黑金印痕,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圣堂那边,第二道本门的轮廓刚刚后撤,白银圣光便在这股无形的压势下明显一暗。
天帝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白光里,看着秦胤。
她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那不是单纯的战力变化。
是位格变了。
而这份变化,甚至不是从秦胤一个人身上硬生生拧出来的。
秦胤抬起眼,目光越过废墟,落向更远处。
元伦身上的第十殿没有变弱。
许济川身上的神农鼎也没有黯淡。
海州那边,阎罗天子的四道阎罗印,同样没有被抽走半分。
他们的力量都还在。
只是这一刻,所有法统都像听见了同一个名字。
秦胤。
准确地说,是他身上刚刚凝出的那一枚位格。
酆都大帝。
门后,阴风忽然往东面一卷。
远在海州的阴司门,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沉低的门鸣。
海州旧港,海雾未散。
阎罗天子站在门前,玄黑长袍被潮气浸得很沉。
他没有像元伦那样立刻跪下。
他只是先低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脊骨。
下一瞬,海州阴门里那四道阎罗印同时亮起。
楚江。
泰山。
都市。
还有最深处那道一直不肯显形的主印。
四道气息没有离开他身上。
也没有被谁强行抽走。
它们只是同时一震,像是认出了更高一层的坐标。
阎罗天子的膝盖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潮湿的石台上,五指压进碎盐和湿泥里,动作极稳,极克制。
“阎罗天子,拜见酆都大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半分颤。
可秦胤隔着千里阴路,还是清楚地感到了另一层东西。
贪婪。
嫉妒。
像海底压着的暗流,表面服帖,底下却波涛翻滚。
秦胤的眼神微微冷了一分。
他看见了。
阎罗天子跪得很正,背脊很直,四道阎罗印在潮雾里一明一暗,可那双低垂的眼里,藏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锐意。
那不是对帝位的尊敬。
是对帝位的贪婪。
他在想。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我集齐了四尊阎罗道统,酆都大帝却不是我。
为什么那一枚被阴司承认的帝位,落在了秦胤身上。
为什么他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上,而自己还只是跪着。
秦胤没有看穿他的全部念头。
可那股味道太明显了。
像刀口上的血。
像海里闻见了更大的肉食。
他沉默片刻,隔着战场,淡淡开口。
“阎罗天子。”
海州门前,阎罗天子抬头。
秦胤的声音不重,却冷得很直。
“收好你的心思。”
“先守门。”
阎罗天子的指节在泥里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低头,声音仍旧平稳。
“是。”
可那一瞬间,秦胤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没有真的收回去。
他只是把那点欲望,按得更深了。
按得更像一条等待时机的鱼。
他在等。
等秦胤坐不稳。
等酆都的位格出现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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