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里头,谷大仓在徐州的宅子门庭若市,从早到晚访客没断过档。
打头的是新任的徐海道文官们,一个个揣着名帖上门,嘴上说着“久仰师长治世之才”,实则都清楚徐州治安烂成了烂摊子,地方官压不住兵痞,想攀住谷大仓这棵能镇住场子的大树;
紧跟着是本地有名的乡绅财主,前些日子被骗被盗被劫货,吃尽了辫子军的苦头,拎着年礼上门,明着拜年,实则是求谷大仓出手管管市面,保他们个安稳;
就连徐州本地的江湖门派、漕帮把头,也纷纷递帖子拜码头,他们大半都知道谷大仓的底,也服他当年治市井的手段,如今人家手握重兵,趁早拜山总比日后撞枪口强。
消息流水似的传进提督府,张勋捏着探子的回报,脸黑得能滴墨。
他过年宴请地方乡绅,到场的稀稀拉拉,反倒谷大仓一个外调师长,门庭若市比他这个徐州之主还风光。
忌惮归忌惮,可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徐州治安越闹越凶,乡绅天天堵门告状,再压不住,南京那边都得问责。他手底下这帮兵痞,抢东西在行,治地方一窍不通,真要下狠手整治,先反的就是自己嫡系。
两难磨了三天,张勋终于咬了牙,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给谷大仓安个徐海道警务总长的名头,让他重管徐州治安,却只给警务权,不给调兵权,既用他的能耐擦屁股,又防他借着兵权坐大。
委任令送到谷大仓府上时,他正跟顾长风下象棋,拿起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回去禀明军门,就说我暂编第七师军务繁杂,扬州防区离不得人,警务这摊子文官的事,我一个武夫干不来,另请高明吧。”
第一次推脱,张勋只当他客气,又派人来请,话里话外抬举他“徐州治安非君不可”。
谷大仓照旧摆手,皱着眉一脸为难:“不妥不妥。我军职在身,插手地方警务,不合规矩,传出去像我抢地方官的权似的。军门麾下人才济济,肯定有比我合适的。”
两次三番推托,张勋哪还不明白,这是嫌权小、怕掣肘。
他咬着牙又加了筹码:警务局人事自决,执法不受地方文官辖制,抓获人犯可先斩后奏,警务经费从地方商税里拨付,不用他掏军饷。
话都说到这份上,谷大仓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皱着眉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转头就跟顾长风笑:“不给足实权,想让我白干活?他张勋想得美。”
没几日,徐海道警务局的牌子就挂了出来,告示贴满了徐州城四门。
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他谷大仓又回来了,跟当年巡警营一脉相承,只比从前更严:偷盗者剁指,抢劫者砍头,兵痞扰民、强拿强要,与盗匪同罪;包庇者、说情者,按同党论处。
百姓们看了告示,半信半疑——辫子军凶了快一年,哪能说管就管?
谷大仓也不废话,上任头一天,就让顾长风、范文同带着精干警员,按着百姓告状的名册,直奔兵营周边的酒馆、铺子拿人。专挑那种民愤最大的,抢了小贩摊子还打人的、吃酒赊账砸了酒楼的、当街调戏民女的,全是张勋麾下嫡系的兵痞,一抓就是十几个,五花大绑押去了城中心的城隍庙广场。
当天下午,广场上围得人山人海。十几个兵痞跪成一排,起先还嘴硬,嚷嚷着“我们是张军门的人,谁敢动我们”,满脸有恃无恐。
谷大仓拎着马鞭走到跟前,没废话,指着最跳的那个,王统领的亲兵,前几天刚砸了一家绸缎庄。开口就问:“三月初六砸大顺绸缎庄,抢了两匹锦缎,还打了老板,是不是你?”
那兵痞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老子当兵的吃点拿点怎么了?”
“好,认了就行。”
谷大仓话音刚落,马鞭“啪”地抽在半空,结结实实抽在那兵痞背上,军装瞬间抽开一道口子,血印子鼓了起来。
“当兵的是护百姓的,不是抢百姓的。砸店打人,按盗匪论,先抽二十鞭,再蹲三个月苦役。”
他亲自执鞭,一鞭比一鞭狠,抽得那兵痞哭爹喊娘,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剩下的人看着,脸都白了。
刚抽到第五鞭,人群外挤进来一个军官,是王统领手下的管带,也是他远房表弟,叉着腰就喊:“住手!谷大仓!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打张军门的兵?赶紧放人!王统领说了,这人你动不得!”
他本以为抬出王统领,谷大仓怎么也得给三分薄面。谁知谷大仓连头都没回,只淡淡摆了下手:“没听见告示上说?说情者按同党论处。把这位管带也绑了,一起跪着。敢包庇兵痞作恶,就是通同匪类,一并处置。”
左右警员一拥而上,那管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得结结实实,跟兵痞们跪成了一排。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谷大仓只当没听见,鞭子照抽不误。
围观的百姓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谁也没想到,谷大仓真敢动张勋的嫡系军官,连说情的都一起抓。
广场上鞭子声、哭嚎声混在一起,围看的兵痞们远远站着,没一个敢上前。有几个之前常闹事的,吓得偷偷往后缩,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当天傍晚,十几个兵痞加一个说情的管带,抽完鞭子全送去了城外修城墙服苦役,半分情面没留。
消息传开,徐州城当时就变了样。原先横行霸道的兵痞,出门都不敢穿军装,买东西老老实实地给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街边的小偷泼皮,更是连夜就销声匿迹。商铺敢开门到天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才几天功夫,市面就安稳了大半。
这事传到提督府,张勋气得又把茶碗摔了个粉碎。
王统领哭丧着脸来求情,想把表弟捞出来,张勋指着他鼻子骂:“你还有脸来求情!他谷大仓占着理,拿着我的委任令执法,我怎么开口?真闹出去,说咱们的兵当街作恶,咱们脸上更无光!”
骂归骂,他心里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本想让谷大仓当个救火的苦力,谁知人家一上手就抓了自己的人立威,还抓得名正言顺,半分错处挑不出来。徐州百姓如今提起谷师长,个个挑大拇指,反倒把他这个正经徐州之主衬得像个摆设。
张勋捏着眉心叹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谷大仓进了徐州城,再想撵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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