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南苑一带的村子里,消息传得比城里还快。天刚晌午,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消息是赶早进城卖菜的老李头带回来的,唾沫星子横飞地喊:“皇上复位了!张辫帅打进紫禁城,宣统爷又坐龙廷了!以后啊,又改回大清朝的规矩了!”
底下的村民先是一愣,紧跟着就炸了锅,奔走相告的,拍大腿叫好的,还有老太太当场就抹了眼泪。种了四十年地的周老栓蹲在石头上,烟袋锅子都忘了抽,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真的?皇上真回来了?”
他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在大清朝过日子,虽说也交皇粮、受苛捐杂税的气,可天底下就一个朝廷,兵丁不敢随便进村祸害,春种秋收好歹能落个安稳。自打改了民国,这日子反倒一天不如一天——今天皖系的兵过,明天直系的兵来,路过就抓壮丁、抢粮食,地里的庄稼刚熟,先被大兵刮走一半;去年儿子去县城赶集,半路被抓了夫,到现在都没音信。苛捐杂税比前朝多了三倍,今天收“督军饷”,明天收“治安捐”,种地的收成还不够交税的。
“可算是熬出头了!”周老栓在鞋底磕了磕烟袋,声音都发颤,“前清的时候,哪有这么多兵痞子敢闯进村抢粮?有皇上管着,天底下就有王法!总好过现在这帮督军,你打我我打你,遭罪的全是咱们老百姓!”
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点头,抱着怀里的孩子红着眼圈:“可不是嘛!前阵子大兵进村抓壮丁,他爹躲在菜窖里憋了三天,差点没闷死。皇上回来了,总不能再随便拉人当兵了吧?好歹能安安稳稳种两年地。”
消息越传越广,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跟着兴奋。有人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旧长衫,把民国新发的制服塞了床底;有人跑去村头的土地庙上香,念叨着“皇上圣明,往后赐个太平年”;还有的老农当天就把地里半熟的麦子重新算了账,觉得这下总不至于刚收成就被抢光了。
也有少数明白人犯嘀咕。村里教私塾的先生摇着头说:“张勋就带了几千兵进京,段祺瑞在天津握着大军呢,这复辟能不能撑住还难说。”话音刚落就被老头们怼了回去:“撑不住又咋样?总比天天打仗强!有个皇上镇着,那帮督军总不敢太放肆。咱们老百姓要啥共和?能吃饱饭、不被抓壮丁,就是好日子!”
这话糙理不糙。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什么共和、帝制都是虚的,谁坐龙椅他们管不着,也不想管。他们只知道,民国这六年,兵灾就没断过,日子越过越难;从前大清的时候,起码还有个章法,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锅粥。如今听说皇帝回来了,就像黑夜里摸着点亮光,哪怕这点光很微弱,也足够让苦日子里的人,凭空生出点盼头来。
南城货栈里,阚二库从城外打探回来,把乡下的情形跟谷大仓学了一遍。谷大仓本来正擦着枪,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了一声,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嬉笑:“也难怪他们。老百姓图啥?不就图个安稳饭吃。民国喊了六年平等自由,结果打来打去,壮丁抓了一茬又一茬,粮税翻着倍涨,换谁不心寒?”
他把枪往桌上一放,望着城外的方向摇了摇头:“可惜啊,他们盼错人了。张勋这点本事,撑不了多久喽。这点盼头啊,长久不了,到时候仗一打起来,遭罪的,还是这帮老百姓。”
傍晚的风顺着永定门城墙吹过来,裹着街边炸灌肠的油香味。谷大仓蹲在货栈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凉窝头,眼神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蚂蚁洞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乾清宫里晃眼的黄龙旗,一会儿是怀里沉甸甸的银票,晃来晃去,最后又飘回当年在山里吃不上饭的日子。
阚二库拎着两壶烧刀子从外头溜进来,往他旁边一蹲,把酒壶往他胳膊上一撞:“师兄,发啥呆呢?魂都跑没影了。”
谷大仓接过酒,抿了一口,辣得直嘶嘶吸气:“没想啥,瞎琢磨。”
“哎,我问你句实在的,”阚二库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认真,“你说咱们现在到底算站哪边的?是跟张勋一块儿保皇帝,还是暗里靠段祺瑞那共和?我这两天都懵了,白天穿官服给小皇上磕头,晚上摸去遗老家里偷银子,都快分不清自己是哪头的了。”
谷大仓捏着酒壶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没直接答,反倒反问了一句:“老二,你还记得咱们当初从山里下山,出来混江湖,最初是为了啥不?”
阚二库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就张嘴:“那还用说?活下来啊!那年山里闹灾荒,树皮都啃光了,不下山就得饿死。不管是干啥,不就为混口饱饭,保住这条小命吗?咋突然问这个?”
谷大仓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都没擦。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兵部侍郎官凭,又拍了拍脚边装金银的布袋子,声音有点发沉:
“是啊,当初就为了活下来。可你看现在,咱混成啥样了?正二品兵部侍郎,说出去也是朝廷大员了;银子攒了半间屋,弟兄们也有上万人,出门有卫兵,说话有人听。按理说该知足了,可我这心里头,反倒空落落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以前吃不上饭的时候,就想顿顿有窝头啃就知足;再后来投了军,想攒点家底,给弟兄们谋条安稳活路。可现在呢?官也有了,钱也有了,我反倒不知道为啥活着了。皇帝也好,共和也罢,好像都跟咱没啥关系,可又好像稀里糊涂就被卷进来了。”
阚二库也跟着沉默了,捏着酒壶半天没吭声。过了好半天,他才瓮声瓮气地说:“想那么多干啥?管他皇帝还是共和,能让咱弟兄们吃饱饭、平平安安的,就站哪边。实在不行咱回徐州去,守着咱的地盘过咱的小日子,北京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说得对!”谷大仓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点迷茫劲儿一扫而空,“想那么多没用。管他啥朝啥代,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喝酒!等张勋这戏唱完,咱就揣着银子回家,这二品侍郎谁爱当谁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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