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春天,许大茂是在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中度过的。
教室里贴上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上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他从学校回家,骑车经过南锣鼓巷时,注意到路边电线杆上已经出现了高考宣传的红纸,白底红字,写着向科学进军为祖国建设而努力学习。
除了倒计时牌的变化,院子里也在变。
娄氏轧钢厂公私合营的消息才传开没多久,更多的合营消息就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棉布业、百货业、绸布业,四九城先后在二十六个行业对一千多家商店实行联营并店。
全行业公私合营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势头席卷整座城市。
许富贵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之后说:娄家布店也合营了。
钱秀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娄家暂时只是失去了经营权,每年的股息分红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日子比普通人家好过得多。
但是跟普通人比,跟从前那个娄半城比,天差地别了。
娄家的绸缎庄、布店、百货店,一样一样地合营,一样一样地从私产变成了公家的。
谭太太那边,现在也不怎么跟钱秀英提晓娥的婚事了。
许大茂听钱秀英跟许富贵在灶台边低声说了一嘴:谭太太最近话少了很多,我去辞工那天,她也没什么精神。
许母已经从娄家离职了。
娄家现在也变的谨慎了,很多下人都辞退了;
许母也是趁机离职,毕竟娄家的成分太重,再在那里做下去,以后说不清。
许父那边倒是没有变动。
原剧里,许富贵为了让大茂有工作,把轧钢厂放映员的岗位让给了儿子,自己跑到电影院去。
可现在的大茂成绩好,工作不需要家里安排,许富贵就一直留在了轧钢厂。
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工作轻松自由,下乡放电影还有外快拿,比在电影院强太多了。
许大茂没有劝父亲离开轧钢厂,许家三代雇农,成分清白,不需要避什么风头。
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从容了——阎埠贵。
三月的一个周日,学校下午休息半天。
大茂刚进院门就看见阎埠贵家的门虚掩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往常这时候阎埠贵应该站在门口跟人搭话,或者在水池边洗菜、跟邻居闲聊。
今天他家的门一天都没怎么开过,只在买菜的时候推开一条缝闪出去,又很快就闪回来。
许大茂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缝里的光线暗了一下——是有人在门缝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后院走去。
吃晚饭的时候,许富贵说了一句:阎老师这几天都不怎么出门,李桂芬说他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举报他。
钱秀英接话:他那三十根小黄鱼的事被全院知道了,能不心虚吗?以前还能在门口站一站,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
许大茂知道阎埠贵心里在怕什么。
全行业公私合营的浪潮一来,大资本家被合营了,小商铺也逃不掉被合营。
阎埠贵那三十根小黄鱼,在院子里被传开这么多年;
虽然后来没人再当面提过,但他自己一直忘不掉。
他怕有人举报他私藏黄金,怕易中海在背后搞鬼——毕竟那些话最初就是易中海的声音传出来的。
他一辈子算计别人,现在轮到他被别人算计了,那种疑神疑鬼的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打算再对阎埠贵做什么了。
三十根小黄鱼的事已经让他在院子里抬不起头了,而易中海要抢儿子养老的事也让刘海中跟易中海结了死仇。
这3个未来的“管事大爷”,互相咬、互相猜、互相防着,才是对大茂最有利的。
——
大茂又想起几个月前,老师说的那句话——今年的录取比例大约在50%左右,他还愣了一下。
50%,比他想象中高太多了。
结果老师接下来讲的那些数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50%不是建立在庞大分母上的比例。
1955年中国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不到1%,这意味着18到22岁的适龄青年里,超过99%的人根本没有上大学的机会。
绝大多数人连小学都没读完,能坚持读完初中的人已经很少了,能通过层层筛选走到高考考场的,更是少之又少。
国家在一五计划期间急需专业技术人才,高校每年的毕业生只有几万人,远不能满足需求。
因此,只要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国家都会尽可能吸纳。
许大茂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这些,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这个年代,能进考场就已经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走得远了,而能考上的人,成了那个时代最稀缺的人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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