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院子里,日子像一口煮了太久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各自的热气。
刘海中最近走在院子里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少。
背着手,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工作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以前就喜欢在院子里多走几趟,现在走得更勤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走一趟,下班回来的时候再走一趟,晚饭后还要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他的底气是有原因的。
整个95号院,同辈的人里面,他的工级最高。
七级锻工,月薪八十五块。
比易中海高了三级,比王大力高了两级。
这个院子里,论工资,他刘海中也是头一份。
下一代里面,刘光齐中专毕业,国家干部身份,分配到了机械厂,成了正式的干部编制。
这在院子里也是仅次于许大茂的存在。
按说刘海中应该志得意满了。
他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看见有人路过,他会主动招呼一声,说两句闲话,然后继续抽他的烟。
但许大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最近这段时间,刘海中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刘光齐回来。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说这件事的。
钱秀英一边夹菜一边说:老刘家那个光齐,工作一个多月了,就回来了一次。
许大茂放下碗:就回来了一次?
就一次。钱秀英摇了摇头,星期天厂里休息,光齐也不回来住。老刘嘴上不说,但李桂芬跟我提过一嘴,说他最近话少了不少,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
刘光齐住在了厂里。
机械厂是新建的大厂,有职工宿舍,单身青年可以住集体宿舍。
刘光齐选择了住宿舍,而不是每天骑自行车回家。
周日休息的时候也不回来——这不太对劲。
刘海中也在工厂工作,知道周日都是休息的。
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离家又不远,连着好几个星期天不回来,理由只能有一个。
刘海中心里是明白的,但他说不出口。
许大茂想起当初刘光齐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刘海中站在院子里喊的那一嗓子,以及站在门口微微低下头的刘光齐。
那时候大茂就知道光齐会按照剧情发展,想离开95号院。
父子之间的那根线,现在只剩下一根细丝了。
刘海中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他等着的那扇门,始终没有推开。
而院子另一头,阎埠贵家的门也关得比以前更紧了。
阎埠贵现在在院子里几乎是半隐身状态。
自从五十年代初那场厕所夜话之后,他的家底就在院子里传开了。
三十根小黄鱼的事,让他再也装不了穷,再也站不到院门口去当那个了。
以前他站在门口,见谁都能搭两句话,能占一点便宜就占一点,不能占便宜也能卖个人情。
现在他站在门口,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你那么有钱还天天哭穷的揶揄,他站不住那个位置了。
于是他索性就不怎么站了,每天去学校上课,回来就关上门,尽量减少跟邻居们打交道。
但他的憋屈并没有因为少出门而减少。
他在学校里教语文,每天看着那些学生,有的家里条件好,有的成绩好,有的家长有门路。
他再看看自己家那几个孩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着。
阎解成今年二十一岁了。
初中毕业之后没考上高中,更没考上中专,在街上打了好几年的零工。
今天帮人搬货,明天替人送货,后天去工地搬砖,活不稳定,收入也不稳定,到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许大茂大学毕业,国家分配工作,进了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
刘光齐中专毕业,国家分配工作,进了机械厂当技术员。
都是端着国家的铁饭碗。
连比阎解成小好几岁的刘光天,都被刘海中安排进了轧钢厂做学徒工。
阎埠贵每天看着这些人从他家门口路过,心里那股酸劲儿,隔着一扇门都能溢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这两年他托了不少关系、找了不少门路,想给阎解成安排一个正式工作。
但正式工的名额在这个年代是稀缺资源——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坑就插不进去。
他要找的关系不够硬,或者说,他不肯花那个钱。
阎埠贵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
他算了一辈子账,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算感情。
三十根小黄鱼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他从五十年代初就一直捂着,捂到六十年代初,捂得严严实实,谁也别想动。
但阎解成不想再等了。
那天傍晚,许大茂刚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阎解成站在自家门口。
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门的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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