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厂选址在西山脚下,紧挨着一条通往运河的支流。
石灰石和黏土就近开采,运到厂里的路程不到三里地,省了无数人力物力。
他知道,工部侍郎在这件事里插了一手。
建厂的施工队、建材的供应商、运输的船队,每一条线都有人在里面分润。
这种事在后世的基建项目里也是常事,放到封建王朝更是天经地义。
贾政不打算掺和。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很。
他只管发明。
把配方交出去、把图纸画清楚、把注意事项写明白,然后往后退一步——水泥厂的建造、原材料采购、生产、销售,他一概不碰。
碰了就是抢别人的饭碗。
做官的规矩,跟上位者相处,分寸感比能力更重要。
皇帝也好、工部尚书也好,都喜欢——他们不喜欢任何一个人把整件事都攥在手里。
贾政已经升了官、拿到了该拿的赏赐。
剩下的利益,就该分给那些需要在里面捞好处的人。
如果贾政把一切都攥着不放,那他就不再是陛下信重的格物之臣,而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勋贵。
那些进士出身的工部官员,放在二十一世纪,智商比考上清北的还要高一个台阶。
贾政在纸上写的那些要点——窑炉的升温曲线、配料的精确比例、成品的养护周期——他们看一遍就懂,剩下的执行层面根本不用他操心。
至于他们在这中间贪了多少,那不是贾政该管的事。
贾政闭着眼,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这几个月在工部的风评比从前好了不少。
以前同僚们看他是靠着荣国公遗折混进来的关系户,不愿意搭理他。
这几个月,他次次立功、件件交公,从不吃独食,该退的时候主动退。
水泥厂的差事,他交得干净利落;
玻璃的配方,他说献就献,没留半点尾巴。
几个老侍郎私下里碰头的时候说起他,话风已经变了:贾政这个人,看着木讷,心里明白。
两个字,比什么、都好用。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地就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
水泥厂的围墙是青砖砌的,新砌的砖缝里还透着灰浆的颜色。
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写着京城水泥厂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大约是某个中书舍人题的。
马车在门前停下。
贾政下了车,门楼里已经迎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石青色茧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面目和善,见了贾政便拱着手迎上来,满脸堆笑:贾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姓郑,是这厂里的管事。早就盼着您来指点指点。
贾政点了点头,跟着郑管事进了厂区。
水泥厂的规模不小,比他当初画的那张草图要阔气得多。
原料处理区在最前面,几间敞棚底下排着七八个大石臼,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石灰石。
穿过原料区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再往里走就是核心的烧制区——三排窑炉并排立着,每排四座,一共十二座。
青砖砌成的炉体,每一座都有两丈多高,比他在荣国府后院那个实验窑炉大了几十倍。
铁壳包着砖壁,烟囱伸得高高的,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贾政走得很慢,每一座窑炉都停下来看一看。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砖缝密实,铁箍扎得牢固,出料口和加料口的合页都上了油。
他又走到其中一座窑炉旁边,假装弯腰查看炉底的铁栅栏,意识已经沉入空间。
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整座窑炉。
从外壁到内膛,从炉底到烟囱口,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地展开。
内膛的耐火泥涂抹得厚薄均匀,没有裂纹。
炉底的铁栅栏结实,烟囱的内壁光滑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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