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最怕过节,富人最喜爱过节。
往年宁荣二府的节庆多是各过各的,贾母在荣庆堂摆一桌,贾珍在宁国府摆一桌;
两府虽是一个姓,却是两家人。
今年不同了。
贾珍自从进了内务府,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凿过一遍,有了奔头,走路都带着风。
以前他对二字嗤之以鼻——那是工匠、匠人的事,他们这些贵族子弟碰了就是掉身份。
但贾政用水泥和玻璃两样东西,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升官、封爵、得赏、举荐子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利益摆在眼前?
关键,贾珍现在被药物“阉割”,现在对女色不感兴趣了,一心都在事业上。
贾珍不傻。
内务府的玻璃厂已经开始生产了,头一批平板玻璃送进宫里,熙和帝看了一眼就点了头,让内务府加紧烧制,先换掉乾清宫和养心殿的窗纸。
贾珍天天在厂里盯着,烧窑、配料、退火、切割,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过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下了衙直接往荣国府跑。
荣国府演武场旁边那间工坊,如今已经成了贾珍的第二个衙门。
他常常下了衙连宁国府都不回,先拐到荣国府来,换了短褐就往工坊钻。
刚开始来的时候,他连基本的计算都要问贾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算得比他还快。
这让贾珍很是羞愧了几天,但羞过之后便认了,老老实实地从头学起。
如今他已经能跟着贾政一起看图纸、算数据了。
虽然底子还薄,但那股子肯学的劲头,贾政看在眼里,心里也认可。
贾政对他从不藏私。
格物这条路,一个人走不宽。
水泥的配方他交了,玻璃的工艺他献了,但那些东西只是两块敲门砖,真正的路还长得很。
贾珍作为宁国府的当家人,又是内务府的主事,在玻璃厂里管着生产,他是贾政在官场上最亲近的盟友。
教他,就是在帮自己。
贾珍也争气,每次都带着问题来,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回去。
贾政有时候跟他一起分析问题,偶尔也说些官场上的事情;
比如内务府的堂官们各自是什么路数,哪些话能接、哪些话不能接;
年节的时候该怎么走动,底下的人递银子该怎么收、该怎么退。
这些东西,原身的贾政懂一些,但不算通透。
萧予那一世做陈清泉的时候,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些门道早就滚瓜烂熟。
贾珍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下次再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了底气。
两府的走动越来越密,关系自然就近了。
今年中秋,王夫人还没出月子,不便操持,贾珍主动跟贾母提了——今年中秋两府一起过,在荣国府摆席,宁国府那边出菜出人出银子,一并办了。
贾母没有推辞,点了头。
中秋那天,荣国府的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正厅里摆了三张圆桌,贾政、贾赦、贾珍带着男客坐一桌,贾珠和贾琏在下首坐一桌,贾母则领着女眷们在暖阁里另开了一席。
菜色丰盛,酒也备得足。
贾赦难得没有喝醉,坐在席上跟贾珍说着话,虽然说的还是那些鸡零狗碎的闲话,但眉眼间比往日舒展了不少。
他偶尔看一眼坐在下首的贾琏——那孩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贾珠旁边;
吃菜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筷子伸得不快不慢,还会给贾珠布菜。
贾赦收回目光,端了一杯酒灌下去,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秋之后,天凉快了下来。
贾政把工坊里的事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吩咐管家去买了两台市面上的普通纺车和织机回来。
送来的那天,管家亲自带着人把机器抬进了演武场的车间里,两台机器并排摆着,占了小半间屋子。
贾珠和贾琏站在机器面前,绕着圈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底下的踏板和传动结构。
贾珍下了衙赶过来的时候,两台机器已经被拆开了大半——贾政带着两个孩子把外壳、纺锭、梭子、滑道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摆在地上,像是要把这副骨头架子重新拼一遍。
二叔,这回做什么?贾珍换了短褐,蹲在贾政旁边。
纺织机。贾政手里拿着一根梭子,在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现在的纺车一次只能纺一到三根纱线,织机的梭子全靠人手投,一天下来手脚不停,也织不了一丈布。我打算从这里入手。
他把梭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块大黑板前面。
那是他让工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刷了黑漆的东西,粉笔是白垩石磨的,线条画上去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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