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小院里,云容和苏锦的灯都亮着。
贾政推门进了云容的屋子,云容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意。
老爷来了。
贾政在桌边坐下,云容便去倒了杯热茶来,双手递到他手里;
然后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不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苏锦在隔壁听到了动静,掀了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朝贾政笑了一下:老爷今儿在云姐姐这儿歇?那我去把炕烧热些。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醋意,就是单纯地在安排一件日常的事。
贾政说了句,她便缩回身子,帘子晃了两下,又安静了。
贾政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心里算了算日子。
年底到了,他答应云容的事也该兑现了。
从八月到现在,几个妾室之间的相处一直很平静。
云容和苏锦入府之后,最初还有过一丝丝的不安,毕竟当时府里只有王夫人一个人生过孩子,贾政答应她们的让你们生下子嗣更像是一句空话。
但如今周姨娘和钱姨娘都怀上了,一日比一日显怀,一应用度王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两个宫女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也就慢慢松了下来。
贾政对她们也好。
从未打骂过,从未冷落过,每月去东小院的次数也稳定,不厚此薄彼。
半年下来,云容和苏锦在荣国府的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舒坦了不知多少——没人克扣吃食,没人给脸色看,按时节换衣裳,病了有大夫看。
贾政还私下里,给她们银子。
贾政把茶盏放下,看了一眼云容:你近日身子如何?
云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都好。老爷,您说的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日。贾政说,你准备着就行。
云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了一声,站起身来替他铺床去了。
贾政在东小院歇下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跟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隔了一重天。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
贾政在后院陪着王夫人吃了早饭,丫鬟刚撤了碗碟,外头便有人来通报——王子腾夫人遣了人来,说是午后要过府来坐坐。
王夫人听了,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贾政一眼,贾政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王夫人便收回了目光,对丫鬟说:知道了。回话过去,就说我午后在荣庆堂候着。
丫鬟应声去了。
贾政这才放下茶盏,看了王夫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你自己拿捏分寸。
王夫人点了点头。
午后,王子腾夫人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袄,外面罩一件深紫色的大毛披风,进了门先脱了披风递与丫鬟,然后朝王夫人笑着走过来,姿态亲热。
妹妹这几日可好?天冷,可不敢受凉了。
王夫人也笑着迎上去,两人拉着手在炕上坐下,丫鬟们上了热茶和果碟,便退到了外间守着。
起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府里的事、孩子们的事、年底的准备。
王子腾夫人说起她娘家那边的侄女明年要出嫁了,王夫人也应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搭话的时候搭话。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儿,气氛看着和暖,但王夫人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在等。
果然,说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子腾夫人的话头渐渐偏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叹了口气:妹妹,不瞒你说,今儿来,也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夫人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拢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嫂子请说。
王子腾夫人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身子微微前倾:你二哥那边,你也知道,在外面做官,花销大。今年年底有缺,他想往京城调一调,走动走动关系。手上还差些银子周转……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借钱。
而且是借一笔不小的数目——能用来走动关系的银子,至少也是几千两起步。
王夫人听完这句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贾政那晚在枕边跟她说的那些话:
绝对不能跟你二哥那边牵扯太深
有钱有兵,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不能给珠儿和玉儿埋祸
那些话像一根根钉子,此刻正正好好地扎在她脑子里。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然后放下茶盏,看着王子腾夫人,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缓:
嫂子,按说二哥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能不管。只是如今府里不比从前了,水泥、玻璃那些东西,进项是有的,但都入了公账,走的是族里的规矩,我手里能动用的私房银子实在有限。再说府里刚添了人丁,年底各处打点也是一笔开销,实在匀不出太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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