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对王夫人,归根结底只有一条——对贾珠好点。
贾珠就是王夫人的重心,贾政把这个重心抓好,府里就无忧。
贾政把这个长子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减了他的课业、教他练太极、带他学格物;
把他从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病秧子养成了如今面色红润、腰背挺直、能站在二十多个孩子面前讲课的少年。
王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贾政对贾珠越好,王夫人对他就越忠诚、越好用;
百分之百,不打折扣。
她自己也明白,贾珠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贾政的爵位和家业。
贾政的爵位越高、家业越大,贾珠的未来就越好。
所以她对贾政搞格物这件事,比任何人都上心;
生怕府里那些杂事打扰了贾政的思路,生怕几个小妾分了贾政的心,生怕年底的人情往来耽误了贾政在书房里的时间。
中午,贾政在王夫人屋里用了午饭。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上了热茶。
王夫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贾政。
老爷,这是今年咱们府里大致的收支。你看看。
贾政接过来扫了一眼。
净收入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裁减仆从省了一大笔开销,玻璃作坊那边每月四千两的进项是实打实的净收入,水泥和纺织机的赏赐虽然是一次性的,但数目可观。
加上查抄赖家入账的几十万两银子,今年的盈余比贾政预想的还要好。
不错。贾政把纸折好递回去,你辛苦了一年。
王夫人接过纸收进袖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年礼的单子我已经拟好了,回头让人送到你书房里过一眼。京中的已经备齐了,腊月初就开始往各家送。江南那边的两船已经装好了,冬月下旬就已经起运了。金陵十二房族人、林姑爷家、薛家、还有几家世交,该送的都送了,没有遗漏。
贾政点了点头,没有细看。
他以前翻过年礼单子,密密麻麻几十页纸,每家每户送什么、为什么送这么多、跟对方是什么关系、该派谁去送,每一处都有讲究,看得他脑子发涨。
如今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管点头。
礼单拟得妥帖,底下的人就只管按单子采买、装箱、送上门。
府里的管事和小厮进了腊月就没有歇过一天。
每天都有几拨人出去采买礼物,又有几拨人把打包好的礼盒往各家送去。
金陵十二房族人、林如海家、薛家、还有江南几大世家,一船一船的物资从运河上缓缓驶过,带去的是京城荣国府的年礼和贾政封爵后新添的体面。
京中的礼物则由管家亲自带着小厮一家一家地送上门。
四王八公那边的几家老亲、工部的同僚和上司、还有朝中几位跟贾政有过往来的人物,各自按照亲疏远近、级别高低备了不同的礼物,该丰厚的地方丰厚,该简薄的地方简薄,错不了一点。
贾政翻了几页就把礼单放下了,揉了揉眉心,对王夫人说了一句:往后这些东西你定就行了。别让我看。看了头疼。
王夫人笑着把礼单收了回去,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腊月下旬,年礼总算送得差不多了。
腊月二十四这天,天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贾政下午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内院走的时候,正遇上几个管事抬着最后一批回礼往库房送。
那些回礼是各家送来的贺年礼物,什么都有,成色好的绸缎、字画、古董、药材,装箱入库之后留着来年可以再送出去。
贾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年礼就是这么一回事——你送出去很多,也收回来很多,收进来的东西有的能转手送人,有的只能自己留着用。
一年下来,人情往来的净支出少说也要两三万两银子。
支撑一个世家门楣,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好在这一年荣国府的底子厚了不少,几万两银子的支出虽然看着吓人,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王夫人算了总账之后脸上带着笑意,贾政看在眼里,也就放心了。
夜色渐沉的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渐渐变成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洒洒地落了一院子。
荣国府各处的灯笼亮了,黄澄澄的光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把廊下的石阶和青砖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贾政站在王夫人屋里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簌簌落下的雪,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不赖。
粮食入仓了,银子入账了,年礼送出去了,回礼也收进来了。
府里人丁兴旺,工坊运转顺畅,来年开春还有两个新生儿要降生。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转身往里走。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理着一叠新送来的拜帖,见他进来了,便抬头笑了一下,把那一叠帖子拢了拢放在炕几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贾政走过去坐下,王夫人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灯笼和雪光交织的暖黄色光晕。
年底,王夫人劳苦功高。
贾政只能晚上,多卖力气,多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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