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刚蒙蒙亮,贾有才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贾东升听到动静也起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站在井台边跟父亲一起洗漱。
父子俩一人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冻得贾东升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清醒了。
屋里床上,五岁的贾东平还在熟睡,裹着一床小被子,蜷缩成一团,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
王翠兰没有叫醒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早上多睡一会儿是好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灶台上的锅已经冒着热气了。
王翠兰在厨房里忙活,先把昨晚剩下的二合面馒头热一下;
又煮了一锅棒子面粥。
她手脚麻利地把早饭端上桌,一家四口围坐着吃了。
吃完了早饭,贾有才穿上外衣,贾东升背上那个装了几本书和笔墨的小布包,父子俩出了东厢房,穿过前院,出了大门。
新药铺距离九十五号院只有六百多米,在帽儿胡同跟南锣鼓巷交叉口附近,走路过去只要十来分钟。
父子俩并肩走着,贾东升个子已经长到父亲肩膀那么高了,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诊脉的基础我跟你讲过,在家里也拿你娘和东平的脉象练过了。今天到了药铺,先不急着给病人摸脉,你把药铺里的药材都认一遍。
知道了爹。
到了药铺,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柜台后面的刘掌柜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看见贾有才进门,笑着迎上来:贾大夫来了。这位就是你家大公子?
对,我儿子贾东升。贾有才拍了拍贾东升的肩膀,以后跟着我学。
好好好。刘掌柜弯下腰打量了贾东升两眼,小子精神,一看就是学医的料。
贾有才带着儿子到了诊室。
地方跟灯市口那边差不多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脉枕、纸笔和一方小砚台。
但桌子旁边多了一把凳子,比椅子矮一些,大小刚好适合一个九岁的孩子坐。
贾有才把外衣挂好,在椅子上坐下,贾东升坐在他旁边那把矮凳上。
父子俩并肩坐在诊室里,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端正安静,看着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早上还没有病人来,贾有才带着贾东升把药铺里的人认了一遍——刘掌柜、两个抓药的伙计、一个在后面炮制药材的老药师。
贾东升挨个喊了人,不怯场,声音清脆利落。
然后贾有才让他去柜台那边认药材。
今天第一件事,把柜台上所有药材都认一遍。不急着记药性,先认样子。这个是当归、这个是黄芪、这个是甘草,先记住了长什么样。
贾东升站在柜台前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伙计也知道这是贾大夫的儿子,特意把柜台上抽屉挨个拉开,指着里面的药材告诉他叫什么名字。
贾有才提前打过招呼,给伙计塞了几个鸡蛋——这年头物资紧缺,鸡蛋就是最好的润滑剂——伙计收了鸡蛋,对贾东升格外尽心,每样药材都拿出来让他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
贾东升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片当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回去,又从旁边抽屉里拿起一片川芎,仔仔细细地看着。
伙计在旁边耐心地讲着:这个叫川芎,活血行气的。你看它的纹路,切面是黄白色的,有那种细密的网纹……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听了一会儿柜台上那边的动静,低头继续看他的书。
他在南锣鼓巷这个药铺的开局,比当年在灯市口要好得多。
首先有灯市口李掌柜的背书。
刘掌柜跟李掌柜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李掌柜拍着胸脯说贾先生是我见过最踏实的中医,刘掌柜自然深信不疑。
一个在灯市口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的大夫,到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
所以当有病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刘掌柜可以底气十足地说:你放心的让贾大夫给你看,出了问题我们药铺负责。
有掌柜这句话兜底,病人的顾虑就少了大半。
其次,贾有才的名声在南锣鼓巷虽然不算如雷贯耳,但也不是完全陌生。
灯市口跟南锣鼓巷隔了二点五公里,但毕竟都在城内,这些年的病人里有不少就住在南锣鼓巷附近。
有人感冒了去灯市口看了一次,觉得不错,回家跟邻居说那边有个年轻大夫挺行,一传十十传百的,也传回来一些。
最重要的是,贾有才今年二十九岁了。
当年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他才二十四岁,一张年轻得让人不信任的脸。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蓄了短须,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二十九岁的坐堂先生,虽然还算年轻,但起码不像个学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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