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有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放下,认真地说了一句:有了这个,未来一百年,四九城都不会有战争。未来一百年,即使中国打仗,也是在边境附近的摩擦,绝对打不到本土来。我们国家,从今天起,才是真正的站起来了。
贾有才注意到两个女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她们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经历过鬼子进城的惊慌、炮声在城墙外轰响的恐惧、半夜里被枪声惊醒后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的长夜。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年太平意味着什么。
秦淮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角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但她没有让那层光亮掉下来。
王翠兰的嘴角微微弯着,伸出筷子给旁边的小卫红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轻轻说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坐在同一张桌上的贾东安也是战争年代出生的孩子,虽然记忆中的炮声和饥饿已经很模糊了,但那种骨子里对不安全感的记忆还在。
他听了父亲的话之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那我以后学医,是不是能赶上好时候了?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赶上了。以后的人不会挨饿,不会挨冻,有病了能看,有书能读。你赶上好时候了。
贾东安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
过了几天,国家又发布了一条跟95号院张小花息息相关的新政策——《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
农民的土地使用权从此归于人民公社,农民将在公社的统一安排下劳动,每天根据劳动量的多少记录工分,年底凭工分分钱、分粮、分物资。
不劳动的人,什么都没有。
这个消息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张小花正端着碗在家门口吃饭。
隔壁的阎埠贵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之后,她手里的碗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米饭洒了一地。
张小花愣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那一声嚎,凄厉得像杀猪一样,穿透了整个院子。
贾有才在前院的堂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接着是张小花带着哭腔的喊骂声——我的地啊——我的粮食啊——这可怎么办啊——
阎埠贵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但嘴角有点压不住。
贾有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今年夏收的时候张小花还能收到最后一季田租,以后就彻底没有了。
以后她娘仨三个人的口粮都得高价去购买计划外的粮食。
城里户口的人拿着粮本,成年人一个月吃粮食的开支大约三块钱;
张小花没有粮本,只能去买计划外的粮食,同样的量要花六块钱甚至更多,至少翻了一倍。
如果赶上了灾年粮食减产,计划内的粮价不会变动,但计划外的价格就不是两倍的问题了,可能是五倍、甚至更高。
这还不光是粮食。
她在城里没有户口,油、布、棉花、煤,所有的定量供应都没有她的份。
普通年份她娘仨每月就要额外多花十几块钱,要是赶上灾年那就更没底了。
中院里张小花还在嚎,易中海站在厢房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看着蹲在地上嚎哭的张小花,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在抽动。
这些年他的工资不低,两个孩子读书,加上张小花大手大脚惯了,每月也存不下什么钱。
如今田租没了,以后的缺口都得他来填。
贾有才收回了探查。
他可不想多听张小花那穿云裂帛的哭声,那声音隔着两道墙都刺得耳膜生疼。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心想还好当年把张小花踢给了易中海,不然现在的张小花就是嚎给自己听了。
院子里很多人在后怕。
那些年看到张小花回农村分到了地,不少人都动过心,有的甚至托人回老家打听过消息。
如今人民公社一成立,土地全部归公,当初那些没分到地的反倒因祸得福了。
阎埠贵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好在年初易中海、刘海中都考过了六级工,工资涨到了七十三块钱一个月。
易中海咬着牙也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至于何雨柱那边会不会帮衬——贾有才不确定。
以前何大清偷偷塞饭盒给张小花的事,何雨柱虽然不说,但心里多少是知道的。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媳妇要养,会不会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伸出援手,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过了好几天,张小花那沙哑的嗓子才算恢复正常。
从此中院的东厢房里少了很多以前的吆喝声和笑骂声。
张小花出门的时候偶尔遇见邻居,也低了头匆匆走过去,跟以前那个昂首挺胸的胖子判若两人。
院子里的人也没有人跟她提起土地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贾有才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在前院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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