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油纸包好,收回空间里。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
永乐十一年,距离朱棣驾崩还有十三年,距离朱高炽驾崩还有十四年,距离朱瞻基驾崩还有二十二年。
他有足够的时间,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大手大脚地挥霍。
早夭的皇子在明朝也不是一两个,七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存活率并非百分之百,他得先让自己好好活着,活到有资格谋划的年纪。
他决定这两周什么都不做。
不谋划,不试探,不主动做任何超出原身生活轨迹的事。
他现在只有七岁,这具身体的力量连一张弓都拉不开,空间里的东西再多、脑子里的知识再全,也抵不过一根实实在在的胳膊。
等体质增强结束,等这具身体初步适应了新灵魂的容量,再慢慢开始琢磨将来怎么走。
他打算把前两周的日子当作观察期——观察原身日常的所有细节,观察东宫后殿的人事往来,观察母亲张妍处理宫务的方式,观察那些在宫墙之间穿行的太监宫女谁是谁、谁跟谁走得近、谁又跟谁有隙。
七岁的孩子不引人注目,一个安安静静不惹事的孩子更是宫廷里最透明的存在。
他打算先把这个透明身份用好。
——毕竟现在是永乐十一年。
一切都早得很。
他刚这么想完,偏殿的门就被敲响了。
殿下?
进来的是早上伺候他穿衣的那个年长宫女,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一卷书和一方砚台。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内侍,穿着青色的圆领袍,身量不高,脸上带着常年微笑留下的纹路。
内侍朝朱瞻墡躬身行礼,口称五殿下,然后直起腰,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太子妃吩咐,说殿下虽未到出阁读书的年纪,也该开始启蒙了。每日上午两个时辰,由奴婢来给殿下口授《论语》。
朱瞻墡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这个人姓刘,是东宫的一名典簿,前几日还曾在正殿外面见过。
朱元璋时期是不允许太监识字的,但是朱棣现在允许部分太监识字、写字。
朱棣允许太监识字,主要是出于实际政务需求和个人信任的考虑。
虽然他开此先例,但也对此有所限制和警惕。
刘典簿把漆盘放在矮桌上,自己也盘腿坐下来,然后摊开那卷书——是手抄的《论语》,字迹端正清秀,墨色还新,像是刚抄不久。
朱瞻墡在刘典簿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本来以为离八岁还有一整年的空闲时间,现在看来张妍不打算让他真的闲着——每天上午两个时辰的《论语》,下午两个时辰的礼仪课,几乎没有空隙。
殿下以前可接触过经典?刘典簿问。
奶娘念过几句,不全。朱瞻墡如实回答。
这是实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奶娘在哄睡时念叨过几句学而时习之,但不成系统。
刘典簿点点头,没有多问,翻开书卷,从篇开始口授。
他读一句,朱瞻墡跟着读一句,刘典簿的诵读声不高不低,带着旧时读书人特有的咬字节奏。
一句完了,停下来等朱瞻墡重复一遍,确认字音准确了,再接着往下讲。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朱瞻墡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刘典簿念完三句,停了下来,把释义缓缓讲给他听:这是开篇三句。学而时习,是说学了东西要反复温习,心里才踏实;有朋自远方来,是说志同道合的人来了,自然是高兴的事;人不知而不愠,是说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那才称得上君子。殿下可记得住?
朱瞻墡重复了一遍释义,一字不差。
刘典簿微微点头:殿下记性好。
然后接着往下讲。
他的节奏很稳,不急不慢,像老农耕田,一垄一垄地往前推。
朱瞻墡跟着他的节奏走,不超前、不追问、不显摆,问到他记不记得住,他就重复一遍;
让他读,他就读。
偶尔刘典簿停下来问他一句殿下以为如何,他就用七岁孩子能有的理解程度,简单答一两句。
刘典簿听完也不多评,点点头便继续往下讲。
两个时辰里,学完了学而时习之不亦君子乎的几段,又顺带讲了几句释义。
刘典簿见他不困不倦,微微点头,合上书卷:殿下歇一歇,下午还有礼仪课。
朱瞻墡站起身,朝刘典簿微微拱手。
刘典簿还了礼,收拾漆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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