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文化课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中间有一次约莫半刻钟的歇息,林侍讲出去喝了一盏茶,皇子们各自活动了一下身体。
朱瞻墡在武英殿的课桌后面坐着,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将落未落。
上午的文化课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林侍讲正在前面讲解君子不器的微言大义,声音不紧不慢,从殿门口一直传到后墙,在梁枋之间回旋着散去。
朱瞻墡听着听着,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文华殿那边。
那座殿位于紫禁城东南部,与武英殿隔着大半个紫禁城的宽度,但此刻在他心里,那之间的空间距离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堵薄墙。
他知道朱瞻基此刻就坐在文华殿里,面前站着的不是正六品的翰林侍讲,而是太子少师姚广孝、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金忠、内阁大学士胡广、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
这些人无一不是朝政的核心决策者,随便哪一位单独拎出来,放在武英殿的讲台上,都能让林侍讲后背发凉。
朱瞻墡在心里把两边的人员阵容做了一次对比。
他这边:
翰林院侍讲林文远,正六品,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打磨了十几年才拿到这个位置。
学问大概是不差的,但权力半径仅限于这间武英殿。
朱瞻基那边:
太子少师姚广孝,从一品,靖难之役的核心谋臣,朱棣最信任的僧人政治家,手里握着监修《永乐大典》这样级别的事务;
吏部尚书蹇义,正二品,掌管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
兵部尚书金忠,正二品,手握兵部大印;
内阁诸臣,虽然品级不算顶高,但天天在皇帝身边走动,实际影响力远超官阶所限。
这些人有的是朱瞻基的老师,有的只是偶尔出现在文华殿的讲席上,但不论是哪一种,他们的共同身份都是当时朝政的实际运作人。
林侍讲在讲台上顿了一下,看了朱瞻墡一眼。
朱瞻墡收回思绪,把笔尖落到宣纸上,写下君子不器四个字,姿态自然,没有露出走神的样子。
他开始在脑子里重新审视这套教育体系背后的逻辑。
皇太孙是未来的皇帝,他的教育直接关系到大明江山的传承,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敢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
朱棣给朱瞻基铺的这条路,本质上是在用整个帝国的顶级人才为他做储备,让他提前十几年就开始接触应该如何治理天下的实际问题。
朱瞻墡想起来,后世有人调侃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这些大臣们,自己都没有做过皇帝,却要教导别人做皇帝。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玩笑,但细想之下其实点到了一个关键:
皇帝这个职位,本质上跟学医、学法律、学数学一样,它只是一个工作岗位,一个职业。
而任何一个职业的核心能力,都不是靠老师教出来的,而是靠个人的天赋和实际操作积累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在许大茂那一世学医的时候。
金老先生教了他基础理论和诊脉手法,教了他方剂配伍和针灸进针的角度,但真正让他在诊室里站稳脚跟的,是那些坐在他对面的病人、那些他亲手处理过的病例,以及在空间探查辅助下逐渐形成的独立判断力。
老师可以教你这个病应该用什么方子,但老师教不会你如何在一群症状中识别出真正的病因。
后者只能靠自己去悟,靠一遍一遍的试错和修正,最终把别人的知识消化成自己的本能反应。
做皇帝也是一样的道理;
大臣们可以告诉他如何治国,但真正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每一个决策都只能由他自己做出,没有任何老师能替他承担后果。
朱瞻墡想到这里,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侍讲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中国古代的几位千古一帝,没有一个是被出来的;
他们都是自学成才。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
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九年时间。
他顶着吕不韦和太后赵姬的压制,一步步收回权力,铲除嫪毐的叛乱,逼走吕不韦,最终在二十二岁那年彻底掌控了秦国大权。
如果他能提前亲政,为什么非要等到二十二岁?
实力不够、势力不够、根基不够稳。
那些年的蛰伏和隐忍,就是他自学成才的过程,是在刀尖上摸爬滚打、用血换来的成长。
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老师,无论如何也教不会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在一群权臣中间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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