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没有说话,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最后又写了一个字“内”。
他等朱高炽看清楚了,便用手掌把水迹抹干了。
朱高炽深呼吸了几次。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幅度不大,但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用呼吸来消化那个信息的重量。
他没有追问朱瞻墡是如何确认这个时间的,也没有问具体是哪一天——那些问题在这个回答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你能确认?
爹,您的身体,太医治疗了十几年,都没有进展,我一个药方就把您调理好了。朱瞻墡说,另外,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说过没有把握的话。
朱高炽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那个判断。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儿啊,你真的过目不忘?
您可以考考我。
朱高炽从案角翻出一本户部上半年的税收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南直隶各府县的税粮数目和人丁统计。
他递给朱瞻墡,朱瞻墡接过来,像正常人翻书一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了大约三分多钟。
他把折子合上,交还给朱高炽,然后开始从头背诵。
朱高炽对着折子一行一行地看,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字的错漏。
他翻到下一页,朱瞻墡跟着背到下一页,节奏自然流畅,像是正在朗读一篇文章。
朱高炽合上折子,又找出一份工部关于明年预算的折子递了过去。
朱瞻墡同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折子之后开始背诵,每一笔款项的数目和用途都分毫不差。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朱瞻墡,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里没有怀疑,而是像是一个念头正在从确认中缓慢成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还看过哪些书?
该看的都看了。朱瞻墡答道,包括永乐大典,我已经背了将近一半。
朱高炽听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朱瞻墡身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些被翻阅过的折子上,像是在把刚才获得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整理好了思绪,重新看向朱瞻墡:本来今晚留你,是想跟你谈你皇爷爷这次红薯的封赏。现在看来,你也不用开口了。你皇爷爷给你什么,你就收什么。
朱瞻墡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朱棣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了。
朱高炽没有说,让他出手医治朱棣;
朱高炽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件事,像是那个选项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果然在政治里行走久了的人,每一层心思都埋得很深。
朱瞻墡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爹,我知道。明年的,大事为重。
朱高炽听到这句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又微微变化了一下的神色。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也没有说你明白就好,只是简单地接了一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明白吗?
朱瞻墡站起身,朝朱高炽行了一礼:爹,儿子明白。
朱高炽长长叹了一口气,“行,爹相信你,你回去歇息吧。”
朱瞻墡站起身,朝朱高炽行了一礼,“爹,您也早点歇息,儿子告辞。”
朱瞻墡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一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朱高炽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最后一句交代:不要让你母亲知道。
朱瞻墡停了一下,应了一声儿子都听爹的,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他站在正殿外的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色很淡,被薄薄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光漏下来,落在东宫庭院里的青砖地面上。
朱瞻墡在大脑里快速搜索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里的,那几个大一统王朝,做了20年太子的三个人的结局。
西汉·刘据
32年
兵败自杀,“巫蛊之祸”的悲剧主角;
明·朱标
25年
早逝,未及即位,距离皇位一步之遥的遗憾;
清·胤礽
37年
被废,幽死,起点最高,结局最惨,典型的“待机失败”。
在大一统王朝的历史上,当了20年太子还能顺利继承皇位的,有且只有一位——朱高炽。
朱高炽面对的皇帝朱棣,这可是个狠人。
比刘彻、朱元璋、康熙,都是不差的。
朱高炽虽然完成了这个“唯一”,可惜也被朱棣熬的油尽灯枯了。
朱高炽的这个纪录,背后是近两千年封建王朝史里一个近乎残酷的事实:
太子这个位置,等得越久,风险越高。
能“熬”出头并顺利登基的,屈指可数。
而朱高炽不仅稳坐东宫20年,还在两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轮番构陷下,始终没被扳倒。
这份隐忍和智慧,让朱高炽成了大一统王朝里的“唯一”。
朱高炽这样的顶级“玩家”;
虽然短短在位10个月,庙号却是:仁宗。
谥号:敬天体道纯诚至德弘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
朱瞻墡只露了一个小角,朱高炽就能精准的捕捉。
这样也好,打明牌,大家都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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