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季还没彻底过去,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像裹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油膜。
黑风谷外围的平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一万多号人,原本是乱哄哄的流民、溃兵和山民,此刻却被一种名为“纪律”的无形鞭子抽打着,硬生生站成了几个方块。
没有军乐,只有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声,还有远处兵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那是工业怪兽在喘息。
林亿站在用弹药箱堆起来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编制表。苏婉仪站在台下,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被捏碎了,那双原本保养得宜的手如今全是墨迹和茧子。
“旅座,米仓见底了。”苏婉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亿能听见,“一万张嘴,一天就是五吨米。岩龙送来的那点存粮,顶多撑半个月。再不搞钱搞粮,这帮刚招来的狼崽子就得炸窝。”
“半个月?”林亿把编制表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够了。”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或是麻木、或是狂热、或是还在打着小算盘的脸。
“都给老子听好了。”
林亿没有用扩音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前排的士兵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以前,你们是桂系的残兵,是九十三师的逃兵,是黑龙帮的土匪,是白石寨的农民。”
林亿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狼头的黑旗。
“进了这黑风谷,以前的番号,全他妈作废。”
“从今天起,我们叫‘东南亚第一独立师’。”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师?这可是正规军的大编制。在这片丛林里,手里有几百条枪就敢称司令,一万人叫个军都不过分。但林亿只叫师,这让不少老兵油子心里犯嘀咕。
“张大彪!”
“有!”张大彪吊着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胳膊,一步跨出列,那股子彪悍劲儿像头刚出笼的黑熊。
“一团,团长张大彪。那是突击团,全给老子换上卡宾枪和冲锋枪。以后啃硬骨头,你们上。”
“是!”
“赵文山!”
“到!”赵文山推了推眼镜,虽然斯文,但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已经被硝烟熏没了。
“二团,团长赵文山。那是防守反击团,机枪连、迫击炮连给你们配齐。谁敢动咱们的基地,就给老子炸回去。”
“是!”
林亿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在沼泽地里爬出来的少年身上。那小子正缩在那个叫陈阿四的老兵身后,眼神像只警惕的狼崽子。
“那个谁,沼泽地里爬出来的那个。”林亿招了招手。
少年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上来。”
少年磨磨蹭蹭地走上台,浑身还带着泥腥味,裤腿烂了一截,露出满是伤疤的小腿。
“叫什么?”
“李……李狗娃。”少年声音不大,但没哆嗦。
“好名字,贱名好养活。”林亿从腰间解下那把M1911,那是史密斯送的,枪身镀了镍,亮得晃眼。他把枪拍在李狗娃手里。
“三团,新兵团。团长空缺。”林亿看着台下那些眼神瞬间变得贪婪的老兵油子,“李狗娃,暂代三团一营营长。”
“轰!”台下炸了锅。
一个刚入伍的毛头小子,寸功未立,直接当营长?这不合规矩!
“不服?”林亿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场面瞬间安静。
“在老子这儿,没有论资排辈。”林亿指着李狗娃,“这小子在沼泽地里,为了拉战友,差点把命搭进去。这就是规矩。”
“三团是新兵团,也是磨刀石。谁要是觉得这小子不配,简单。”
林亿指了指黑风谷外那片茫茫丛林。
“下次打仗,谁拿的人头比他多,谁就把他的营长位置抢过来。要是李狗娃你守不住这位置,被手底下的人干掉了或者比下去了,那你就滚去喂猪。”
李狗娃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手枪,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绿油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升官。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他没退,反而把枪插进那根烂草绳做的腰带里,冲着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行了,分肉。”
林亿一挥手。
几辆卡车开了过来,车斗打开。不是猪肉,是子弹。
黄澄澄的7.7毫米步枪弹,还有刚复装出来的.30卡宾弹,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倒在防水布上。那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还带着余温的金属。
“每人五十发。”
林亿抓起一把子弹,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这子弹,是我们自己造的。铜是抢来的,火药是抢来的,连造子弹的机器都是骗来的。”
“拿着这些子弹,把枪膛给老子擦亮了。”
“苏秘书说咱们没米了。”林亿指了指红河下游的方向,“那地方有个黑水寨,控制着红河的一段航道。听说他们那儿囤了不少从下游运上来的泰国香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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