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的水位涨了。
两艘“红河二号”武装快艇拖着沉重的驳船,像两头吃饱了的鳄鱼,逆流爬回了孟蓬码头。
驳船吃水极深,几乎和水面齐平。
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下面是林亿用一箱钾盐和总督换回来的宝贝——全套橡胶精炼及硫化设备。
码头上,张大彪早就带着人候着了。
他没看那些机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尾那几十桶从海防港“顺”回来的润滑油。
“卸货!”
林亿跳上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没穿那身在河内出尽风头的西装,回来的路上就换回了作训服。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
“陈俊。”
林亿喊了一声。
“在!”
陈俊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卡尺,满脸都是熬夜后的油光。
“这批机器,是咱们车队的腿。”
林亿拍了拍那个被钢缆勒得紧紧的木箱,里面是一台重达三吨的硫化机。
“咱们的卡车跑得太猛,轮胎快磨平了。再不换鞋,这几十辆车就得趴窝。”
林亿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GMC十轮卡车。
那车的左前轮已经磨出了里面的帘子布,像个秃了顶的老头,看着就让人心慌。
“明白!”
陈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眼神狂热。
“有了这台硫化机,再加上咱们自己的生胶和炭黑,我就能造出比美国原厂还耐磨的越野胎!”
“那就干。”
林亿没废话。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条轮胎下线。”
“这片林子里的路太烂,石头太尖。咱们的装甲车和卡车,不能光着脚跑路。”
工兵营的号子声响了起来。
几百个汉子赤着上身,喊着“一二三”,用圆木和滚轮,一点点把那些沉重的机器往岸上挪。
不远处的山坡上。
李弥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旱烟。
他身上那套将官服早就脱了,换了一身林家军发的粗布工装,看着跟个老农没什么两样。
但他那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老兵特有的警觉。
“军座,那个姓林的又弄回什么好东西了?”
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酸味,“看着像是个大铁疙瘩,也不像炮啊。”
“那是硫化机。”
李弥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挡住了他复杂的眼神。
“造轮胎用的。”
“轮胎?”副官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还能自己造?咱们以前在国军,轮胎那都是金贵货,坏了只能拿草绳绑着跑。”
“所以咱们输了。”
李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团火星。
“人家不光有枪,有炮,还能自己造血,自己造鞋。”
“咱们呢?”
李弥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衣服。
“除了这身皮,咱们现在连根针都是人家给的。”
“看着吧。”
李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林家军的轮子,一旦转起来,这东南亚就没有能挡得住它的坎儿。”
……
黑风谷,五号车间。
这里原本是存放木材的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橡胶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烧焦的胶皮味。
陈俊带着几十个技工,正围着那台刚安装好的密炼机。
“加炭黑!”
陈俊吼了一嗓子。
两个带着口罩的工人,抬着一筐黑乎乎的粉末倒进进料口。
那是用废弃的机油燃烧后收集的炭黑,是增强橡胶耐磨性的关键。
“加硫磺!”
又是一筐黄色的粉末倒了进去。
巨大的搅拌桨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白色的生胶、黑色的炭黑、黄色的硫磺,在高温和高压下,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团黑亮熟胶。
林亿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切下来的胶料。
还有点烫手。
弹性十足,硬度也够。
“压延机准备!”
陈俊指挥着工人,把熟胶送进压延机。
两根巨大的滚筒将胶料压成厚度均匀的胶片,然后一层层地贴在用钢丝编织的胎体上。
没有自动化的成型机。
全靠人工。
几十个熟练工拿着压滚,一点点地把胶片压实,哪怕有一点气泡,这轮胎上了路就会爆。
最后一步,硫化。
成型的轮胎胚子被送进那个巨大的硫化罐。
蒸汽阀门打开。
“滋——”
白色的蒸汽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温度计的指针在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亿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等着。
他在等林家军的第一双“鞋”。
三个小时后。
硫化罐的盖子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陈俊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从里面滚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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