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人影幽深,似在酝酿回忆,少顷后开始讲述起来:
“百四十年前,我生自大晋肃北郡的一座村落,双亲皆为农户,家中兄弟姊妹七人,过活艰难。”
“十岁那年,一场洪水淹灭春苗,我那父亲是本分的庄稼汉,眼看着当秋要断粮,蹲在家门口的垂柳下愁苦难言。”
“一家人坐在树下商议,决定买两条猎犬捕捉山货,可纯种猎犬昂贵,家里几无银钱,只拿了三条土狗充数。”
“驯化的过程尤为不易,每日喂送血食,带着抽打谩骂,早晚跑山踩点,五个月的时间堪堪能用,时间已到了深秋。”
“我与兄弟们翻越在崇山峻岭间,杂草没过我的腿肚子,疹刺扎的满胳膊都是,脚趾头被石子磨损出血口,日复一日的去捉捕,到冬天堪堪存够一家人的口粮。”
“大雪漫天的时节,人是有了吃的,可那三条土狗正长身子,却饥一顿饱一顿,每次我去狗笼喂送骨头残渣,都能看到它们闪烁着油绿的眼珠朝我流哈喇子。”
“我晓得,那些土狗也饿,可他们毕竟受着束缚,挨够了打,一时半刻还不敢反噬。”
“于是,它们饿极了,只能吃自己的屎,吃了屙,屙了吃。”
“次年,洪水之后又来大旱,一家人饿的前胸贴后背,到极点时,把那三条土狗也宰了吃。我实在忍受不了那种日子,便偷了家中五个银钱,跑去镇里游逛,偶然间撞见城中接引观在测灵根,自此踏上了仙路。”
牢中之人幽幽讲说,廊道间的刘小恒心头感叹:‘这他娘比老子小时候还苦。’
“晋国之上,乃是泜水仙宗,千年的元婴门派,贵不可言,每年所收弟子自是有数。我资质有限,灵根下等,入不得人家眼,那接引仙师将其中优质的,引荐去了盘龙山;似我这等低劣的,便被转手卖到槐山。”
“买我们的,是当时槐山两大霸户之一的王氏仙族,我自弟子院熬着欺辱,练气通窍,一晃眼五六年过去,有幸开了气海,被提拔入灵植院。”
“刘兄,你知道么?他家灵植院养的土狗,吃的是灵果,喝的是琼水,配的是灵兽,连屙出来的尿都能教野草开花。”
“呵呵,哈哈哈哈,人之贤不肖譬如狗矣,在所自处耳!”
牢中之人少有的暴露了情绪,似有一些癫狂,低沉狠毒的说了那句断论后,又恢复理智,继续讲说:
“我成年后,抽得机会寻回家中,那时正到年除之日,窗梅表月,檐雪滚风,竹爆千门万户,家家帖春胜,处处挂桃符。”
“可我家举目只见黄土泥墙,残垣断壁,白骨埋在灰尘之中,一片荒凉。”
“我多番打听,才知双亲尽逝,兄弟姊妹早在那年偷钱出家时饿死。”
“我抱头悔痛,泫然泪下,为他们修建了坟茔。”
“而后,断了尘缘。”
“没过多久,苏王两家争霸,掀起整个槐山修真界动乱,那些年月,动辄死人,我自乱流中存得性命,先后游走于四方,北至藏风平原,南去无月沼泽,东向泜水宗辖下涡流海湾,看遍东洲西南修真各户景貌,只为找寻一处富贵地!”
“岁月蹉跎,槐山几十年乱流不休,我苦苦搜寻,难见安稳处。”
“那一日,司徒家在小剑山举办斗法大会,当时尚还在筑基境的清曜真人登台亮相,出剑堂而皇之,光明气概感染会场,我第一次心中生了‘修真之士当如是’的感受。”
“当时我只觉得,掌门真人即与司徒女定亲,槐山日后必为这两家统合,趁着赤龙门招募散修攻打落魄峰,正是投入麾下效力之机。”
“自那以后,赤龙门发展蒸蒸日上,几十年来本土灭鬼祸、南建御魔城、北辟藏风岭、西探天妖坑、东收清灵山,及至今日名冠南域,九位金丹真人同处一代,做下这足以令等闲元婴真君都羡慕的偌大基业......”
“我亦随着门派水涨船高,披金戴紫,修为日日增长,见识越来越足。”
说到这里,牢中人忽而沉默少顷,脸上洋溢出微笑:
“偈语有云,修真一途,至极处,山遥水遥,隔断红尘道;粗袍细袍,袖里藏奥妙;日月肩挑,白云做故交;长生不老,天地任逍遥;降龙伏虎,通天道清高;碧游啸傲,紫雾蔼蔼临风飘。”
“如今,我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启证金丹道途,按理说,该是庆幸投了这样的门庭......”
说着,他声音中生出可惜之意,又带着些不甘道:
“可这一脚,刘兄,你晓得么?我已苦苦等了二十年,仍不见踪迹。”
他抬起头望向并没有天色的房顶,似乎在以这种动作抗争一些什么,可这正律院牢室中漆黑一片,头顶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成丹之道,在乎道韵,而道韵是何其珍贵,门中五殿,每殿下三四座院堂,其中筑基巅峰者不说满坑满谷,也已数不清数。”
“不说几位真人得了道韵物,定是先紧着自家徒弟用;便是掌门真人公心可鉴,他难道还放着常自在、惠讨嫌、项昆岭这些资质好的嫡系不帮,而接济我们这些后入门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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