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改这种事，看似应该交兵部来负责，顾正臣更应该挂的是兵部尚书官职而不是大都督，毕竟兵部四清吏司职责在那摆着——
武选清吏司掌卫所、土官选授、升调、袭替、功赏之事。
职方清吏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
车驾清吏司掌卤簿、仪仗、禁卫、驿传、厩牧之事。
武库清吏司掌戎器、符勘、尺籍、武学、薪隶之事。
军改涉及卫所官员的升降，涉及军制改革，镇戍调整，还涉及尺籍安排……
怎么看，军改应该占主导地位。
但明初的兵部实在是没多少权，哪怕是大都督府改为了五军都督府，作了分权，可兵部的职能依旧没有如规定这般，实权在手。
明代兵部真正具备实权，还是在土木堡之变，朱祁钰顶班之后，大明勋贵基本上死没了，剩下的也多是被吓破了胆，没骨气的，加上于谦的助推，兵部才真正拿走了卫所将官的选拔、升任、操练之权，再之后，军籍管理也被划给兵部，军屯管理划拨户部，兵部才具备了实权。
这也是军改从提议到形成方案，乃至敲定方案，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兵部参与的原因。
没有人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包括朱元璋在内。
但是——
推动军改，顾正臣需要让兵部参与进来，面对温祥卿的担忧，顾正臣只平静地说了句：“兵部若是想在未来军事上发挥更多作用，这个坑，不能不跳。”
温祥卿愣了下，转而明白了顾正臣的用意。
兵部不能说名存实亡，但绝对可以说，对卫所、征伐、操练、军籍等等，没什么话语权，属于六部之中存在感最低的衙署，礼部还管着府州县学，工部还有大工程，刑部还在改善法律，可兵部——
这些年来，啥大事也没干。
温祥卿清楚，任由勋贵把持兵权，于国于民都不利，文官不说插手兵权，但至少应该在这里面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才行。
不能总觉得文官说上话，就是误国误民了，朱元璋开国过程中，依仗了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这些猛将，但也没少用李善长、宋濂、刘基等文臣，在一些关键决策与指挥上，文臣一样发挥了不可代替的作用。
是时候，正一正兵部职能，回归本位，拿回规定的职能了。
至少——
拿回一部分。
温祥卿坐了下来，思索良久，这才对顾正臣道：“镇国公，虽说这份军改惊世骇俗，风波必大，可陛下同意，作为臣子的我们没有推脱的余地。但我希望在军改结束之后，兵部可以拿回参谋军务之权、操练兵马之权、选任将官之权！”
顾正臣轻轻咳了几声，然后摸着胸膛，定了定气息：“这三样权力，在制度上原本就属于兵部，兵部从未失去，谈什么拿回？”
温祥卿注视着顾正臣：“兵部会奉旨行事。”
顾正臣得到了温祥卿的保证，朝着门外走去：“后日，大教场军改集议。”
温祥卿了然，拱手送离。
林白帆、萧成跟着顾正臣。
行人在热闹，顾正臣却一言不发。
走至一处桥处，萧成忍不住询问：“老爷为何要找兵部，他们参与其中，最多只是多张支持的嘴，但实际支持，他们一样也拿不出来。这个帮手，关键时刻帮不上什么忙。”
顾正臣抬手遮了遮阳光，轻声道：“兵部参与其中，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为了减少阻力、正规矩。读书人参军入伍，这事有兵部的支持，压力会小很多，毕竟温尚书是老人。”
“再者，读书人入伍，这几年看不出来，二十年之后，文臣与武将的身份界限会一点点模糊，文武之间的对峙与对立也便不复存在。这个时候，读书人出身的武将迟早会进入兵部，兵部的权力不可能始终都交勋贵把持。”
勋贵对朝堂的影响过大，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作乱害民起来，朝廷动他们，不那么容易，需要考虑这个贡献，那个付出，考虑亲戚关系与影响。
但朝廷要对兵部官员下手，就没那么多顾虑，谁的责任处置谁，该杀的时候可以杀，兵部再壮大，也很难威胁到朝廷。
梁国公府。
曹震、叶升、黄彬坐着，面色凝重。
李聚走了过来，对蓝玉道：“行人司已经将旨意传到了五军都督府，镇国公被任命为大都督，全权负责军改事宜，且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蓝玉冷眸：“该来的总归要来，大家看清楚了吧，为了勋贵与将校的利益，陛下的军改文书，我不敢接。可顾正臣他，始终会与我们作对！在他那里，勋贵的利益不需要考虑，将校的利益也不需要考虑！”
“现在，他成了大都督，手握兵权，还能先斩后奏，以他的性情与本事，必然会将这件事做绝，我们若是不能团结起来，损失必大。”
黄彬询问：“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即便我们不出面，底下的人也必会闹事。”
曹震直言：“会有人闹，但若是没有人带头，这事怕也闹不大，就像是农工那一次，声势不小，结果呢，被镇国公轻而易举地解散了去，甚至从头到尾他都没出门。”
那意思是，必须找个人来组织，来运作。
可问题是，谁来组织？
面对的可是顾正臣，这个家伙就不是个好招惹的主，他若是发起狠来，弄死一个两个，那不是亏大了吗？
不要以为顾正臣没这个胆量，他有，而且很大。
蓝玉看了看，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叶升注视着蓝玉，轻声道：“其他人组织，都有性命之危，镇国公也未必会卖其他人面子。唯有梁国公挺身而出，才能汇聚滂湃之力，赢得无数军心，也方可与镇国公抗衡。”
那意思是，别人都做不了，只有你蓝玉。
蓝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也不想站在冲锋的最前面。
战场之上跑在最前面的人，很容易受伤，而且是重伤，亦或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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