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意低眉顺眼，跟在队伍末尾，踏上了那艘三层大船。
甲板上，麻衣的仙仆们被驱赶着进入底舱拥挤的通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鱼腥味和陈旧木头的潮气。
她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蜷缩起来，刻意让脸色显得更苍白些，呼吸也带着几分虚弱的滞涩，完全是一副伤重未愈、勉强应差的模样。
船身微微晃动，起航了。
底舱昏暗，只从几扇狭窄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柳知意并未休息，而是将大半心神都散开，如无形的蛛网，捕捉着舱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段琐碎的交谈。她很快分辨出，这挤挤挨挨的千人里，情绪和心思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类。
最显眼的，是那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兴奋与期待的人。他们聚在稍亮的窗边或门口，低声交谈，眼睛里有光。
“……总算能离开那鬼地方了！听说落云岛虽冷，但景象完全不同，有真正的森林，高耸入云的云杉！”
“可不是，仙苗狩猎，咱们虽是做粗活，但说不定能远远瞧见那些大人物施展仙法，开开眼界。”
“更重要的是灵气！”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却透出渴望，“都说落云岛靠近……嗯，那个地方，天地灵气驳杂却浓厚，不止是冰寒之气。哪怕吸上几口，对咱们这种卡在门槛上的人，说不定就是契机！”
柳知意心中一动。灵气更盛，且属性不止寒冰？这对任何修士都是诱惑，对她这木属的身体，或许更是意想不到的疗养地。但她立刻按下这丝念头，慕容家嫡系在场，风险倍增。
另一群人则恰恰相反，他们缩在更暗的角落，神色惶惶，交谈中充满恐惧。
“唉，高兴什么？那是去伺候慕容家的金疙瘩！稍有差池，别说机缘，命都没了！”
“我听说上次狩猎，有个仆役不小心惊扰了仙苗看中的一头雪貂，直接被废了修为扔进寒潭……”
“落云岛啊……名字好听，可那是魔域传闻的边界！谁知道除了慕容家要猎的妖兽，还会不会冒出别的什么鬼东西？”
“那些妖兽也不是好相与的！我听早年去过的人说，岛上的妖兽……不一样。有些，简直跟人一样狡猾！”
最后这句带着颤音的话，让柳知意瞳孔微缩。通了灵智，甚至有了近似人类智慧的妖兽？这完全超出了她对“狩猎”的寻常理解。
慕容家的仙苗去猎杀这样的存在，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生死搏杀。而他们这些仆役身处其间，无异于风暴边缘的草芥，被任意一道余波扫中都会粉身碎骨。
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是随着船的摇晃而微微晃动身体。他们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劳役和绝望磨去了所有情绪，去哪里，做什么，都与他们无关，只是活着，或者等待死亡。
柳知意重点从那些“兴奋者”和“恐惧者”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图景。落云岛：极北，严寒，灵气混杂而浓郁。岛上存在高阶、高灵智的妖兽。慕容家仙苗珍贵，护卫森严，但对仆役可能极为严苛甚至残忍。
简而言之就是狩猎难度极大，意外变数极多接近核心区域极度危险，但是危险与机遇并存。
“慕容家的狩猎会更加艰难……但他们去，也意味着注意力高度集中，守卫力量可能更倾向于保护仙苗，对仆役的日常监视或许会出现缝隙？”柳知意暗自思忖，这是风险中的微弱可能。“而且，灵气环境若真有利于我恢复……”
就在这时，底舱通往上层甲板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慕容家低级管事服饰、面色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明显不弱的护卫。舱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管事锐利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冰冷：“都听好了！此次前往落云岛，为期至少一月。你们的差事，是提前清扫、布置狩猎期间的临时仙舍，以及负责外围区域的杂役。
记住几条铁律：一，不得靠近狩猎区域百里之内；二，不得与任何岛上妖兽接触，违者立毙；三，不得打扰任何慕容家仙苗或护卫清修；四，所有行动，听令行事，违者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包括柳知意所在的角落。
“别以为离开了仙仆岛就能动什么歪心思。落云岛，更是有进无出的地方。老老实实干活，或许还能活着回去。否则……”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训话完毕，管事离开，底舱又恢复了低低的嗡鸣，但先前那些兴奋的议论明显少了很多，恐惧的气氛开始蔓延。
柳知意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调息，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心中却如明镜：
落云岛，绝非善地，但混乱与危险之中，或许真的藏着一线挣脱牢笼的生机。慕容家的注意力被仙苗和强大妖兽牵制，岛上的复杂环境和可能存在的灵气，对她而言都是变数。
现在，她需要更多关于岛内布局、仆役活动范围以及……那些“不一样”的妖兽的具体信息。
船，正驶向未知的严寒与纷扰。而柳知意知道，真正的考验，登岛之后才会开始。她必须在那之前，尽可能恢复力量，并找到那个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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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仆岛，谢南洲小院。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谢南洲负手立在院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齐未染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秀眉紧蹙。苏昂、付屿、宋言甫和老吴都聚在一旁，个个神情严肃。
“找遍了，所有她能去、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付屿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但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常去静修的几个隐蔽处，我甚至用寻踪术法探查过，气息彻底断了。最后清晰的痕迹……指向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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