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西县!
工人堵路没有多久，就来人了。不过来的人不是县政府的人，而是纸厂的厂长。厂长刚才不在工厂，这时候骑着自行车过来。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站稳，差点摔倒。
老头似乎认识这个厂长，站在林文涛和刘文武旁边说道，“这是纸厂厂长，是个好人，但是他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他似乎不看好，厂长过来就能劝说大家放弃堵路。
刘文武侧过头看了老头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无奈，又像是看透了什么。他继续说道：“你们别看他当厂长，但是厂里没钱啊，要不然也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你们想想，好端端的，谁愿意跑到马路中间来堵着？”
林文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觉得这位厂长是好人？”
“当然是好人。”老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要不是好人，犯得着骑车赶回来？你看他那一身汗，那是真着急，他要是个滑头的人，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里吹着电风扇，等县政府的人来处理，对不对？”
林文涛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老头说的倒是不错。这个厂长骑着自赶过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扎进了工人堆里，光凭这一点，就不能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可好人有什么用呢？”老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被工人们团团围住的厂长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好人也变不出钱来，好人也发不出工资来。这厂里的难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一个厂长，上面有主管部门管着，下面有几百号工人盯着，左也难，右也难。他不是不想解决问题，他是真的解决不了。”
林文涛没有说话，他看见那个厂长被人群推搡着，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又稳住了，继续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这厂子欠了工人四个月的工资了。”老头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跟林文涛解释来龙去脉，“四个月啊，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家里揭不开锅了，才跑到这儿来堵路。你以为他们愿意？谁愿意让人看笑话？”
刘文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欠工资是厂里的事，堵路是违法的。”
老头听了这话，看了刘文武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反感，好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有分量的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了：“你说得对，堵路是不对。可你要是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媳妇儿在家里跟你生气，孩子哭着要买作业本，你还能坐在家里等着？他们也知道堵路不对，可除了这个，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找县政府？找了没有？找了，找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找厂长？厂长连自己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你找他有什么用？”
林文涛听得心里发紧，他转过头，重新望向人群，望向那些工人。这时候，厂长已经走到了工人中间。他没有站到高处，就那么站在路面上，和工人们平视着，甚至比身边几个高个子工人还要矮上半头。
他也没有拿喇叭扩音器之类的东西，就那么用自己原本的嗓音，面对着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工人，一句一句地说着。林文涛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两只手也在不停地比划。
他一会儿指指身后的工厂，一会儿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那个姿势他重复了很多次，每做一次，周围工人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围着他的工人分成几种,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歪着头在听，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有几个中年妇女抱着胳膊站在外圈，不停地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情绪最激动，挤在最前面，时不时打断厂长的话，扯着嗓子喊上一句。
有一个年轻工人尤其刺眼，他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厂长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大了，隔了这么远，林文涛就听见了工资两个字，显然是在说着工资问题。
厂长被这一嗓子喊得怔住了，像是想说什么来回应，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汗实在是太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了脖子里，他擦了左边，右边又淌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老头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侧过头来对林文涛说：“看见了没有？他连这些工人都说服不了，还能说服谁？他就一个人，一张嘴，两手空空地来了，拿什么说服人家？总不能靠好人两个字吧。”
林文涛没有接话，就像老头说的，好人也变不出钱来。他正看到这里，又注意到有小车过来，老头突然说道：“县政府的人到了。”他说这话，脸上也没有笑容，看起来他也不喜欢县政府的人。
林文涛扭头看向一辆黑色小车停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显然男人应该在县政府的职务不低。老头认出来了，“张副县长过来了？”县政府对这件事还很重视，派了副县长过来。
张连铁本来在自己办公室，听到说县里发生了堵路事件，他不得不过来解决这件事。昨天堵路这件事就是他解决，没想到一天不到，再次上演了堵路事件。他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太高兴。
要是这件事接二连三出现，那对他这个副县长，还是有一定影响，至少说明他没有解决好这件事。这已经让县长和书记都不太满意，他心里后悔，自己不该答应解决这件事，现在让他有些骑虎难下。
他不可能对这些工人出手，还是要劝说这些工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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