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西县！
周世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还捏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岁，正当壮年，眼角的皱纹却比去年深了许多。他把手机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陈定杰，还是在骂自己。
电话里陈定杰的语气，已经是一种客气和疏远，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这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但是对方要跟他划清界限时才会用的语气。没有翻脸，就是那么轻飘飘地几句话，让人品出其中的寒意。
周世剑哼了一声，让他收手，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自己的手下人，他要是收手，手下怎么办？现在这些手下肯听他的，愿意认他，那是他给了大家很多好处。
要是他收手，没有办法给手下好处，说不定又是另一种情况。他也怕，怕这些手下会找他麻烦，会对他报复。陈定杰不怕，是因为他的身份，但自己可没有这样的身份。
周世剑转过身，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没走。一个是他的心腹刘大勇，跟了他快六年。另一个是负责账目的王胖子，算盘打得比电脑还快。两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但周世剑知道，他们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这也是因为他不知道陈定杰打电话过来的原因，也就没有避开两人。要是知道陈定杰会说那样的话，他肯定会让两人先离开。但是现在来不及了，他总不能让两人忘记刚才的话。
“都听见了？”周世剑走过去，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
刘大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剑哥，陈书记那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世剑冷笑一声，“意思就是让我们滚远点，别连累他。”
王胖子手里的笔停了，胖乎乎的脸上堆起一层担忧：“剑哥，那手底下的兄弟们怎么办？我们这个月还有三笔款子要出去，工地上那百来号人的工资也压在手里，要是......”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周世剑听明白了。他抬手打断了王胖子，“我知道。”周世剑当然知道，这些年他在清西县能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陈定杰的照应，更重要的是他手底下这些兄弟。这些人里有当初跟着他从老家出来的老乡，有在工地上认识的工友，有走投无路时被他拉了一把的人。
他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底气。可这些，都是靠各种好处堆出来的。周世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太明白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跟你。
你能给大家好处的时候，大家称你一声剑哥，你不能给的时候，人家凭什么还跟着你？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在饭局上喝多了，跟旁边桌上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起了冲突。
对方也是个狠角色，带了七八个人，剑拔弩张。当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兄弟们就已经抄起了酒瓶子和板凳。
那阵仗把那几个年轻人都吓住了，事后他问刘大勇，怎么反应这么快？刘大勇笑着说：“谁敢动剑哥，那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他不知道刘大勇的话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假意。但现在呢？如果他现在真的收手，断了所有人的财路，还会有人像那天晚上一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后吗？周世剑不敢想这个问题。
“剑哥，我多嘴问一句。”王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陈县长说的收手，具体是指到什么程度？是让我们缓一缓，还是彻底放弃？”
“你觉得呢？”周世剑反问。
王胖子沉默了。
陈定杰那番话，三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这种话一旦从那些人的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是决定。不是缓一缓，不是暂时避风头，而是彻底断掉，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那兄弟们怎么办？”刘大勇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周世剑看了他一眼。
刘大勇跟了他六年，是这帮人里资历最老的。当年在码头上，周世剑被人围住的时候，是刘大勇拎着一根铁管冲进去把他捞出来的。
他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但周世剑知道，再深的交情也经不起利益的消磨。刘大勇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还有个刚考上高中的闺女，到处都要钱。如果他给不了刘大勇足够的钱，这份交情还能撑多久？
“我还没想好。”周世剑说。
这话是实话，也是最好的搪塞。刘大勇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世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五年前，他刚到清西县的时候，兜里就剩下八百块钱。他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包，在菜市场里帮人卸货，什么活都干过。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后来他认识了陈定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陈定杰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从那以后，陈定杰开始注意到他。
再后来，陈定杰给他介绍了几个小工程，让他带着兄弟们干。周世剑脑子活，手脚也利索，几个工程做下来，不但赚了钱，还在清西县打出了名声。慢慢地，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摊子也越铺越大。
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他和陈定杰紧密相连，想不发财都难。当然， 陈定杰也收了不少好处。可现在陈定杰的一个电话，就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就算有钱，但在陈定杰看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陈定杰手里的一颗棋子，好用的时候拿来用，不好用的时候就扔掉。至于扔掉的棋子会怎样，没人会在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周世剑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是陈定杰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好好想想，别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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