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又压低声音：“赵明辉那边传来消息，施工方项目负责人的手机被公安扣下了。”
“里面有一些微信记录，显示事发前两天，有人向他报告过裂缝和渗水的情况。”
“他回复说：没事，别大惊小怪，出了问题我顶着。还有一条，事发当天一个小时前，他给一个陌生号码转了六万块钱。”
李仕山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个号码是谁的？”
“公安正在查。应该是个包工头。”
李仕山道：“把这条线索报给市局。不，直接交给省厅，还有电脑里的东西，让他们找技术力量处理。”
沈峰点头，“明白。”
话音刚落，分管安全的康副省长、汉州市长方志青以及应急厅厅长走了进来。
康副省长脸色很是不悦，“李仕山同志，救援进展怎么样了？我怎么听说你把救援停了。”
李仕山面对康副省长，不卑不亢：“报告康副省长，目前的情况是，坍塌体下方至少还有多名被困者，生命迹象已经越来越弱。”
“坑壁位移量昨晚达到了二十九点三毫米，接近警戒值。我们试过从东南侧进入，但第二次塌方把工作面埋掉了，目前已经不具备继续下坑救援的条件。”
康副省长脸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准备放弃救援？”
“不是放弃。”李仕山缓缓说，“是暂时停止坑底作业，先采取反压填土，稳定坑壁。等坑壁稳定下来，再继续搜救。”
“那下面的人呢？”康副省长追问。
“按照生命探测仪的显示，他们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明显活动了。就算现在把人挖出来，生还的概率……也非常渺茫。”
帐篷里一片沉默，只听得见外面的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
方志青看了一眼脸色更加不悦的康副省长，也开口道：“李仕山同志，你知道停止救援意味着什么？”
李仕山心里“切~”了一声，这个方志青倒是会狐假虎威，不过面上还是要给予尊重。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
“我理解各位领导的心情。我也想把所有人都救出来。”李仕山很是客气地说道：“但是，我不能为了一个极低的生还概率，让更多救援人员的生命去冒险。昨晚的二次塌方，已经给我们敲了警钟。”
方志青立马追问道：“李仕山同志，你担得起这个责？”
李仕山太清楚这三个人来是打什么主意，平静地说道：“我是这里的总指挥，我负全责。”
他们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果不其然，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神色都缓和了不少，也不再反对。
三人临走前，方志青假惺惺地嘱咐道，“舆论那边，要做好解释工作。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草菅人命。”
李仕山不热不冷地回了一句，“我会在发布会上说清楚的。”
三人离开，李仕山转身看向沈峰，刚准备布置发布会的事，沈峰抢先一步开了口。
“发布会我去。”
“不行，”李仕山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你留在现场。发布会我上。”
“不合适。”沈峰摇头道：“本来项目就是我在管着，就应该我去。”
李仕山道：“我是书记，出了事我站前面。”
沈峰急了，走到李仕山近前声音压得更低：“仕山，你听我说。你的口碑和政绩来之不易。现在出这个事，你更不适合抛头露面。”
“我去，至少能帮你扛一部分。你在后面还有操作空间。”
李仕山笑了，他明白沈峰的想法。
这个时候谁去开发布会，谁就会成为舆论的焦点。
等到救援结束，政府必须要给外界一个交代。
这个召开发布会的人必然会被大众记住。
最后处理的时候，如何定责，必然会被媒体和大众盯着。
如果处理结果不满意，还要引起舆论。
你想低调处理，想悄悄过关，都不可能了。
甚至会被打上一辈子的标签，影响仕途。
李仕山低声说道：“峰子，行了，我马上调走了，没事的。”
“那你不是更不该去吗？”沈峰激动起来，声音不由大了一些，“我是管委会主任，这个工地就在我辖区的中心地带，日常监管的责任主要在我。我去，名正言顺。”
李仕山纠正道：“你是副主任，不是主任。我是党工委书记，党管一切。我去，也是名正言顺。”
“这话不对。”沈峰反驳道：“这两个月都是我在管开发区，你没有......”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帐篷门口传了过来。
“我去吧。”
李仕山和沈峰同时转头。
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吴仲才站在门口。
他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吴书记……”沈峰刚开口，就被吴仲才摆了摆手止住了。
吴仲才先让帐篷里的其他人离开，这才走到两人面前。
“我都听见了。你们两个人别争了。”
他先看向李仕山，“李书记，您是一把手，你现在要是被媒体贴到前面去，开发区后面的工作就全乱了。”
接着，他又看向沈峰，“沈主任，你是干活的，你被贴上去了，谁来管善后？谁来管曹庄村那几十户人的安置？谁来盯着调查组要的那些材料？”
沈峰还想要说话，吴仲才一摆手，示意让他把话说完。
“我今年五十三了，在开发区干了几十年。过了年，也就该退二线了。组织上要是给个闲职，我就等着退休。”
“要是给我个处分，我也认。我这张老脸，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吴仲才说到这里，看向李仕山和沈峰，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的神情。
“你们都还年轻，开发区以后还要靠你们。这种时候，得让老家伙顶上去。我顶着，你们在后面还能帮着说话。你们要是被按下去了，那这一摊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李仕山喉咙一紧：“吴书记，这不行。你是老同志，不能让你背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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