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站在坑边，看着那个被抬走的担架，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能救出“活”人和一个都救不出来，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紧接着，第二个被困者也被找到了。
那是一个更年轻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双腿被一根钢支撑压着，已经没了知觉，但人还有意识。
救援人员用液压顶把钢支撑一点一点地撑起来，把他从下面抽出来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活着！两个都活着！”沈峰在远处大声报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所有人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连挖掘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有人开始喊“加快速度”，有人主动跳下坑去递工具，有人跑着把新的破拆设备往坑边运。
李仕山站在坑边，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也许，也许还能救出更多。
也许老天还能开一次眼。
片刻后，第三个被困者被发现了，就在那个工作面的深处，人还活着，但已经被泥土埋到了胸口。
救援人员围了上去，开始疯狂地清理他身边的土方。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发。
坑底的一根钢支撑突然弹起，像被什么力量从地下顶出来一样，在空中翻了半圈，轰然落下，砸在离两个消防员不到两米的地方。
泥土飞溅，一片混沌。
那根钢支撑少说也有几百斤，砸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坑壁上的土又簌簌地掉了一片。
“撤！撤！全部撤！”高松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带着惊恐，几乎破了音。
消防员们开始拼命往上跑。
李仕山看到高松背着一个设备，最后一个撤离。
他的身影在坑底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跑得跌跌撞撞，有几次差点滑倒。
他跑到坑口的时候，坑壁已经出现了新的裂缝，那条裂缝从西侧坑壁的顶端一直延伸下来，看得李仕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刚刚离开坑底，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响。
坍塌体的西侧再次滑移，大约有几十方的泥土从坑壁上剥落下来，砸进了坑底，把突击队刚刚打开的工作面完全掩埋了。
那个第三个被困者，那个已经看到了希望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刻被泥土吞没了。
他的面孔在探照灯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李仕山站在坑边，看着这一切，心沉到了谷底。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高松他们晚走半分钟，此刻那些泥土下面压着的，就是他们自己。
但同样，就差那么一点，那个年轻人本来可以被救出来的。
他已经被挖到胸口了，再给十分钟，不，五分钟，他就能被拖出来了。
浑身湿透的李仕山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雨里。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再下去救人”，什么声音都有。
高松爬上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在探照灯下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手指在微微发抖。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走到李仕山身边，一脸的愧疚：“李书记，对不起，我......”
李仕山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无数次灾害中冲锋陷阵的老消防，看着高松眼中的疲惫和无奈。
高松是真的怕了。
他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那种“我差点把人带进去就出不来了”的后怕，比任何一次直面死亡都更让人崩溃。
沈峰走过来，递给李仕山一条干毛巾。
李仕山接过来塞进高松的手里，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活着回来就好。”
随后，李仕山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今晚不下了。等坑壁稳定了再说。”
身边的消防员暗暗松了一口气，高松眼神中更是多了一份感激，同时也知道李仕山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高松还想说些什么，李仕山却扭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扶高支去休息。”
高松被人搀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着依旧站在坑边的李仕山，嘴巴微动，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李仕山站大坑边，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道命令，事后很可能被人诟病，甚至成为攻击他的把柄。
黄金救援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可正在参与过救援的都知道，最关键的还是前面24小时时间。
时间越长，救援的难度越大，下面人生还的几率越小。
更何况，现在又发生第二次坍塌，工作面完全被埋住了，埋在下面的人，生还几率已经很渺茫了。
光是清理那些新塌下来的土方，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而坑壁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塌。
下面埋的人的命是命，难道这些消防员的命就不是命吗？
已经下过两次了，现在下去就不是赌命，就是去送死。
总有取舍。
李仕山愿意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换这些消防员的命。
雨下到了第二天早上。
早晨六点，天蒙蒙亮的时候，现场指挥部里已经挤满了人。
省应急厅的厅长来了，分管安全康副省长也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市委书记贾国章也到了，应该是收到了康省长要来的消息。
他在现场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就进了帐篷。
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会场就在现场外围的一所小学里。
李仕山一夜没睡，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脸色青灰，胡茬冒了出来。
他走进帐篷时，沈峰正坐在角落里，正在吃一碗泡面，看到他进来，把面放下，走过来。
“已经安排好了。发布会的会场在小学二楼的多功能厅，能坐一百五十人。周曼部长已经先去打前站了。媒体登记的有三十多家，包括新※社、省台还有外省报社的记者。”
李仕山点点头，声音沙哑：“曹庄村的人都安置好了吗？”
沈峰道：“昨晚又清出了三户，到凌晨四点，坑边五十米范围内的二十三户全部疏散完毕。”
“体育馆那边一共安置了八十七个人，吃了早餐，情绪基本稳定。”
“有几户房子开裂比较严重的，住建局的人说需要做进一步鉴定，暂时不能回去。”
李仕山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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