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声太响了，太刺耳了，和眼前这个仙境格格不入。
不是仙鹤的清唳，不是凤凰的婉转，而是一种粗粝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怪叫。
但奇怪的是，这叫声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不满？嫌弃？
叫声刚落，一道更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狗屁神仙？狗屁圣墟！”
是个骂街的声音。
这声音像破锣，又尖利的像哨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扎的那些仙人的脸都扭曲了。
“装模作样！道貌岸然！什么玩意儿！”
“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
“躲在画里骗人，几千几万年了，就会这一套！丢不丢人！”
“还有你们这些畜生，长了一副好皮囊，干的也是吃人的勾当！跟你们主子一个德行！”
“我呸！”
“狗屁仙境！狗屁神仙！狗屁圣墟！”
“都是狗屁！”
每骂一句，那些仙人的脸就扭曲一分。
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甚至捂住了耳朵，像被那声音刺痛了一样。
但他们依旧不能动，只能硬生生的听着，听着那些骂声，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在他们脸上。
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粗俗。
“你们不是想吃吗？来啊！吃老子试试！老子皮糙肉厚，硌掉你们那一嘴狗牙！”
“几千几万年了，就会欺负这些傻乎乎闯进来的可怜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去啊，跟外面那些更狠的斗啊！不敢吧？就知道窝里横！”
“还神仙呢，我呸！你们连外面街边要饭的都不如！要饭的还知道感恩，你们呢？人家跪你们，拜你们，你们倒好，张嘴就吃！畜生都不如！”
“还有那个白胡子老东西，就你，别东张西望，说的就是你！装的人模狗样，第一个张嘴！要不要脸！你那胡子白长了吗？都长脸上了？不知道羞耻怎么写是吧！”
“还有那个穿花衣服的娘们，笑的挺甜，嘴张的比谁都大！你那衣服是吃人换来的吧？穿的挺美，心是黑的！”
“还有你们这些畜生，长翅膀的，长角的，长毛的，都一个德行！主子吃肉，你们喝汤，狗腿子当的挺开心是吧！”
骂声像洪水一样，一浪接一浪，铺天盖地把整个仙境都淹没了。
那些仙人的脸已经彻底扭曲了。
有的五官挤在一起，像吃了黄连，有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有的嘴张着，不知道是想反驳还是想求饶。
但他们依旧不能动，只能硬生生的听着，听着那些骂声，把他们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一脚踢下来，踢进泥里，踩上几脚，再吐口唾沫。
我想笑。
虽然身体还不能动，虽然处境还这么诡异，但我真的想笑。
因为这骂声太熟悉了。
熟悉的让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那骂街的腔调，那粗俗的用词，那不管不顾的架势，那能把死人气活的嘴，除了八爷，还能有谁？
八爷来了。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它是怎么穿过那些诡异的通道，危险的机关让人沉沦的大殿来到这儿的。
但我知道，只要它来了就有救了。
因为八爷好像没让我失望过。
每一次，在我们有危险的时候，在我们快撑不住的时候，它都会出现。
然后骂骂咧咧的把我们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再骂骂咧咧的数落我们一顿，最后骂骂咧咧的带我们离开。
这一次，也不例外。
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粗俗，简直要把那几千年几万年的脏话一次性倒出来似的。
那些仙人的脸已经扭曲的不像样子，有几个甚至开始颤抖，像被那骂声震得快要散架。
仙境在晃动。
那些祥云在龟裂，那些宫殿在崩塌，那些仙人在破碎，像一幅被撕碎的画，一片一片，往下掉。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开始扭曲，开始消散。
只有那骂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狗屁神仙！狗屁圣墟！都是狗屁！”
“给我醒！”
“都给老子醒！”
那最后一声，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睛……
睁开了。
入目不再是那片崩塌的仙境，不再是那些狰狞的仙人，而是……
归墟殿那半透明的穹顶，那九根巨大的柱子，那中央平台上的暗银色球体，还有那流淌着乳白色光芒的光河与光池。
一切如旧。
那些仙人，那些瑞兽，那些神禽，那些灵兽，全都不见了。
壁画还是那些壁画，静静地挂在墙上，纹丝不动。
仙人们依旧端坐着，瑞兽们依旧蹲踞着，神兽们依旧飞翔着，灵兽们依旧奔跑着。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的腿。
我的腿还是软的。
那种酸软无力，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感觉，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我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根柱子，姿势狼狈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包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目光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别……别吃我……我肉酸……”
沈昭棠靠在他扶着的那根柱子上，脸色苍白的像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但眼神还带着迷茫，正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王小磊靠在墙上，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后怕。
“卖什么呆呢？丢魂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粗粝，那么刺耳，那么欠揍。
我猛的抬头。
头顶上方，那根柱子的凸起处，蹲着一只鸟。
一只羽毛凌乱，灰头土脸，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一路不容易的鸟。
八爷。
它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我，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
身上的羽毛东翘一根西炸一簇，原本鲜亮的颜色被灰尘糊的灰扑扑的，尾巴上还缺了一个毛，露出光秃秃的肉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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