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行宫内外已是一片肃穆。
太上皇后的鸾驾缓缓驶出行宫大门,前有禁军三千,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后有文武随行,鞍马齐整,步履从容。
蜀王、韩王分乘骏马,护于鸾驾两侧。
贾环策马在前,身姿挺拔,神情沉稳,虽未着锦袍玉带,然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之气。
近两个月来,主持防疫,日夜不辍,终将天花疫毒遏制于万寿山一隅。
如今要启程回京城,虽是策马开道,心中却无半分骄矜,肩上担子尚未卸下。
万寿山的药香,终究回归沉静与庄严。
春风萧瑟,吹动旌旗翻卷。
沿途百姓远远望见鸾驾,纷纷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午时三刻,太上皇后的鸾驾,抵达京城南门。
只见南门大开,城门楼子上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红毡铺地,香案设于门内正中央。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勋贵、阁部九卿,皆着朝服,整整齐齐列于门外两侧。
冠冕辉映,袍服如云,肃然无声。
燕王殿下、楚王殿下,并肩立于最前,二人皆身着蟒袍,腰系玉带,神情恭谨。
燕王面色沉稳,目光微垂;楚王则微微含笑,眼底神色莫测。
远远望见鸾驾旗帜,赞礼官高声道:“太上皇后鸾驾至——!”
顷刻间,众官齐齐撩袍跪倒,俯首叩拜,声如潮涌:“臣等恭迎太上皇后回京!太上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震城阙,回荡不绝。
鸾驾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帘幕微动,内侍趋前跪奏。
少顷,太上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温润而雍容:“位众卿,平身。”
众官再拜而起,垂手肃立。
燕王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祖母一路风尘,孙儿未能远迎,伏望恕罪。京中一切安好,请皇祖母放心。”
鸾驾中传来轻轻一声“嗯”,似有欣慰之意。
此时,贾环已勒马退至一侧,翻身下鞍,立于万寿山行宫禁军队列之首。
抬目望去,只见城门巍峨,仪仗森严,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场疫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收了尾。
京城之内,风云未定,往后的事,或许还长着呢。
微风卷起一片落叶,马前飘过。
南门之内,御街直通宫阙,红墙黄瓦,在秋阳下泛着沉沉的光。
太上皇后的鸾驾复又缓缓起动,穿过城门,沿着御道向皇城行去。百官随后,鱼贯而入,步伐庄重。
鼓乐声起,悠扬肃穆,回荡在京城上空。
这一段回京之仪,虽非大朝庆典,却因两月疫事而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厚重。
…………
贾府里上下仆役,这一日也忙得脚不沾地。
天还没亮,荣国府后角门便已大开,一干仆妇婆子进进出出,往来如织。
大后厨更是热气蒸腾,油烟缭绕。
两个厨子挽着袖子,正将一头宰杀洗净的肥猪抬上案板,刀落肉分,白花花的膘儿透着油光。
另一旁,几只肥羊已收拾利落,吊在铁钩上,血水沥尽,腥膻之中混着葱姜料酒的香气。
灶上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蒸笼叠得一人多高,白茫茫的蒸汽直冲到房梁上去。
杀猪宰羊,备的是祭祖的三牲。
今日,是贾环回京,更是升了从三品怀远将军,还掌了兵符。
这样大的喜事,明面上的当家人贾赦发了话,晚上要开祠堂祭祖,再摆家宴庆贺。
合府上下,谁不抖擞精神?
包括贾氏一族的人,等开祠堂祭祀的仪式过后,族人是有祭肉、祭果分发的,也可打一打牙祭。
早有两房的老嬷嬷带着小丫头们,将祠堂里里外外洒扫得一尘不染,香炉铜器擦得锃亮,供桌上铺了簇新的红毡。
贾赦让贾琏盯着,他也已吩咐下去,但凡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许马虎。
内院里,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檀香佛珠,眼睛却不住地望向门口。
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碧玺的福字簪,身上穿了件绛紫团花褙子,虽是家常打扮,却也透着喜庆。
鸳鸯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只听老太太念叨:“环哥儿去了两个多月,许久没见着人。万寿山行宫山下闹天花,他一个少年郎,日夜忙着防疫,为实不易……”
话音刚落,赵太太站在贾母对面,是贾母派人叫她过来的。
今日,赵太太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也插了两支金钗,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老太太说得是,也不知环哥儿瘦了没有,我不求他再升官发财,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健康的过一辈子,我就满足了。”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坐下等,环哥儿是个有出息,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贾家的福气。”
赵太太连忙应了,挨着脚踏坐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手帕,满眼都是急切。
不多时,黛玉、探春、惜春并李纨、王熙凤等人都来了。
黛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夹衫,外罩银红比甲,自有一番风姿。
王熙凤一进门便走到贾母身边,笑道:“老太太,方才我听琏二爷说,南门那边已经接到了,鸾驾进了城。”
“环兄弟这回可是替咱们贾家长了脸。从三品怀远将军,还掌兵符!咱们府上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将军了。”
王熙凤正指挥着小丫头摆果子,闻言笑道:“老太太,环哥儿这可不止是咱们府里长脸,简直是光耀门楣了。晚上那顿酒,我可得好好敬环兄弟几杯。”众人说笑着,屋子里一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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