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在心里回答那个阿姨:没有,我没有想好。
生了孩子之后,苏晚的身体像是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到处都出了问题。她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有一层碎发,梳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一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曾经被夸好看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她的脸色蜡黄,眼袋很深,整个人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皱巴巴地缩在宽大的睡衣里。
有一次她带着孩子去打疫苗,在医院的走廊上遇到了大学时的室友林姗。林姗穿着精致的套裙,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她看到苏晚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
“苏晚?是你吗?”林姗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天哪,你变化好大。”
苏晚笑了笑,知道她说的“变化好大”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起球的卫衣,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运动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擦任何东西。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前几天被烫伤的一个水泡。
“当妈妈了嘛。”苏晚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林姗和她聊了几句,问她陈屿怎么没陪着来,苏晚说他在上班。林姗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要对自己好一点”,就走了。
苏晚抱着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旁边有一个年轻妈妈,丈夫帮她抱着孩子,婆婆在旁边递水递纸巾,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苏晚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麻木。她已经不太会羡慕了,羡慕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没有多余的力气。
回家的路上,苏晚在小区楼下遇到了邻居张阿姨。张阿姨是个热心肠,每次看到她都会问几句。那天张阿姨看着她说:“小苏啊,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让你老公多帮帮忙嘛。”
苏晚笑着点头,说:“好的,我让他多帮帮忙。”
可她知道,有些忙是帮不了的。不是他不想帮,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陈屿从小在一个严苛的家庭长大,母亲强势,父亲沉默,他没学过怎么去爱人,也没见过爱该是什么样子。他可以是一个好人,但他成不了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这两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需要学习和练习的,而他从来不曾在这两件事上花过哪怕一分钟的心思。
女儿一岁那年,苏晚发现了陈屿的秘密。
那天陈屿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上面写着他有一笔信用卡账单逾期未还,金额是八万多。
苏晚愣住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发现没有密码,她翻了一下他的短信和微信记录,越看越心惊。那些十万的、八万的转账记录,那些她问过却被他含糊其辞的钱,原来都去了同一个地方——网络赌博。
她坐在床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像是在嘲笑她。她想起那些她独自去产检的下午,想起那些她一个人带孩子去的深夜,想起那些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奶粉钱、尿布钱,想起她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在超市里对比两个牌子的洗衣液。而陈屿呢,他坐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手指轻轻一点,几千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苏晚拿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先开了口。
“钱都输光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欠了多少钱?”
“大概……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苏晚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现在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块,陈屿的工资六千块,他们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应付日常的开销,二十多万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他们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生活上。
苏晚没有哭。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为陈屿的事情哭了,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那天晚上,苏晚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女儿已经睡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轻轻的,身上散发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苏晚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小小的、安静的、全然信任她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这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一个安全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慢慢地飞过去,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遥远的信号。她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姥姥家,夏天的夜晚躺在竹床上,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钻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好大,未来好远,什么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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