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她站在三十岁的门槛上,回头看去,人生已经千疮百孔。
她开始频繁地想起一个词:成人礼。人们总说十八岁是成人礼,可她觉得不对,十八岁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长大就是可以自己做主了,以为长大就是自由了。真正让她长大的,是婚姻。是她在那个仓促的决定之后,不得不独自面对的一切。是她不得不学会闭嘴的每一个瞬间,是她不得不在崩溃之后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每一个深夜。
真正的成人礼,从来不是十八岁那场热闹的仪式,而是你终于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来救你。
苏晚想过离婚。不止一次地想过。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个独自带女儿去医院的清晨,在每一次陈屿沉默地把碗筷留在水池里转身走开的傍晚,她都想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可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因为害怕。害怕离婚后的生活,害怕一个人养孩子的艰难,害怕别人问起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害怕母亲失望的眼神,害怕父亲那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把离婚的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像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嘴里发酸,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跟最好的朋友周婷说起过这个念头。周婷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唯一一个还保持联系的朋友。周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会比现在更难。”
苏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周婷又说:“可你要是不离,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苏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是怕“就这样了”,而是怕女儿“就这样了”。她怕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以为沉默和隐忍是婚姻的常态,以为女人的委屈是理所当然的。她怕女儿将来也变成另一个她,在深夜里抱着孩子独自流泪,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可她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明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正常,上班,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像一个不停运转的陀螺,转得越快,就越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中心太久。
女儿两岁生日那天,苏晚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宝贝两岁了,妈妈爱你。”
下面很快有了很多点赞和评论,都是祝福的话,说女儿可爱,说苏晚是好妈妈。苏晚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一条来自大学同学的评论:“苏晚你变了好多啊,都不像你了。”
不像你了。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同学说的是外表,可她心里清楚,变的不只是外表。她变了,她变成了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习惯性讨好别人的人,变成了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笑脸后面的人。她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想起从前那个自己。那个在大学辩论赛上把对方辩手说得哑口无言的女孩子,那个敢和主管拍桌子说不的女孩子,那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陌生的城市打拼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那个女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呢?是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吗?是第一次独自去做产检的时候吗?是月子里一个人抱着孩子哭的时候吗?还是发现陈屿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苏晚,一个满腹心事却又欲言又止的女人,一个一边崩溃一边自愈的母亲,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妻子。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陈屿又出去了,说是和朋友吃饭,她知道他是去打牌了,可她懒得问。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整个世界慢慢安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这条路的风很大。”
风吹红了眼眶,吹走了眼里的光。可她知道,风不会停,路还得走。女儿在房间里睡得正香,那个小小的呼吸声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看了看女儿,帮她掖了掖被角。
女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苏晚的手指。那只手很小很小,手指像五根细细的豆芽,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苏晚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安静的脸。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去打疫苗,还要面对陈屿那张沉默的脸。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哭太消耗力气了,而她的力气要留着给女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