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野这一病,虽说没大碍,但到底是折腾了一下。姥姥姥爷心疼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姥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便和姥爷一起又带着他去了趟医院。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天热中暑加上肠胃功能紊乱,开了一针,又开了点口服药,交代回去清淡饮食、多休息。
打针的时候,顾一野倒没哭。十五岁的少年了,在护士面前还是要面子的。针扎进去的时候,顾一野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他从小就是这样,打针不哭,摔了不叫,疼了就自己忍着。
姥爷在旁边看着,比自己扎针还难受,一只手按着顾一野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嘴里念叨着“马上好了马上好了”,比护士还着急。
护士笑着把针拔了,用棉球按着针眼,嘱咐了一句“按压一会儿,别揉”。姥爷接过棉球,按在顾一野胳膊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在按一个针眼,倒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出了医院的门,北京的夏天傍晚依然闷热,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气味。顾一野走了两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胳膊上有个棉球,腿脚好好的,但姥爷已经弯下腰了。
“来,姥爷背。”
“不用,我能走。”
“上来上来,别废话。”姥爷的语气难得的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顾一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姥爷的背没有爸爸的宽,但很稳,有一种属于老人的、温和的踏实感。他两只手在身后稳稳地托着顾一野,一步一步朝公交站走去。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姥爷太宠外孙了。姥爷不在乎,顾一野也不在乎。
回到家,姥姥已经把绿豆汤又凉上了一大碗。看到顾一野被背进来,手已经去拿扇子了。顾一野在沙发上坐下,姥姥的蒲扇就在他身边呼哒呼哒地扇起来,风不大,一下一下的,带着姥姥身上好闻的皂香味。
姥爷进厨房去热牛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盯着火候,像做实验一样认真。牛奶热好了倒进玻璃杯,端到顾一野面前,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不烫手了才递过去。
“喝吧,喝完睡一觉。”
顾一野靠在沙发上,左手按着棉球,右手端着牛奶,姥姥在左边扇扇子,姥爷在右边坐着看他喝。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团软绵绵的棉花裹住了,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力都不用出,只管舒服地待着就行。
这种日子,他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
但这种日子,在他妈妈回来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林静书进门的时候,顾一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脚,嘴里叼着一根冰棍,这次倒不是姥爷给的了,是姥姥看他热,主动拿的。姥姥的扇子还在旁边搁着,随时待命的样子。姥爷在阳台上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总之,一派祥和。
“妈?”顾一野看到妈妈进来,下意识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脚也放了下来。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是条件反射。
林静书把行李放下,目光在顾一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姥姥,问的不是“他怎么又吃冰棍”,而是“他怎么了?”
姥姥还没开口,姥爷已经从阳台走进来了,浇花的水壶还拎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哎呀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的表情。但嘴上还是笑着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林静书没接这话,又问了一遍:“小野怎么了?”
姥姥轻轻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骑车转圈,中暑,吐了,去了医院,打了针,现在没事了。她说得很客观,但林静书是什么人,一听就听出了关键。
“大中午的,三十七八度,在外面骑车转圈?”她看着顾一野。
顾一野没敢吭声。
林静书又看向姥爷:“爸,您由着他?”
姥爷拎着水壶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孩子嘛”,但看着女儿的脸色,把这话咽了回去。他扭头去阳台了,背影有点灰溜溜的。
林静书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在顾一野旁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确实没什么大事了,这才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她刚从外地回来,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本想着回家能歇一歇。结果一进门,就听说儿子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前些日子一个人坐车跑到郊区去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那回也是姥爷打掩护,说“孩子出去转转”,结果转到了几十里外的郊区,要不是顾一野自己认得路回来了,全家都得急疯。
林静书睁开眼,看了看对面墙上挂着的日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顾衡明天就回来了。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事儿留给孩子他爸。
不是她管不了,是这猴崽子,有时候确实得让如来佛来。
“你爸明天回来。”
顾一野一听手里的冰棍差点没拿住,“啊?”
他看了妈妈一眼,想从她脸上判断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但林静书已经起身去跟姥姥说话了,母女俩在厨房里低低地聊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姥姥说“他也是不小心”,妈妈回了一句“妈,您就别护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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