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火辣辣的疼扯得他额角不断冒冷汗,方才那股冲劲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他望着身旁瘦得脱形的一双儿女,嗓音沙哑低沉道:“我何尝想惹祸上身?可有些事,由不得咱们收手。”
王氏指尖死死攥着破烂裤脚,泥土混着脚底渗出的血糊了满手:
“能有什么由不得?大家都是流放的犯人,往后咱们避着那小子一些,不主动招惹便是。”
“你不懂。”
余忠偏过头,望向漆黑幽深的林子,语气藏着刺骨的狠戾,“从前咱们是怎么磋磨那小子的,你我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他知晓了自己真实身世,清楚多年苦楚全是咱们造成的,怎会不记恨在心?”
“恐怕还没等抵达流放地,他就会撺掇李氏动手除掉咱们。如今……咱们和他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们若不想带着一家子死,那死的只能是那小兔崽子。
王氏身子猛地一颤,揉搓伤口的手骤然顿住,眼底漫上浓浓的惶恐。
她远远望向另一堆篝火旁安然静坐的绍临深,后颈莫名窜起一层寒意。
“可他身边时时刻刻有人守着,解差也处处偏护,咱们哪里寻得到下手的机会?”
说到最后,王氏声音里已带上几分怨气。
要不是这男人当初为了让柳心慧在绍家站稳脚跟,狠心将亲生女儿换到李月华身边,哪会招来如今的杀身之祸?
如今出了事情,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所有坏处却全由他们余家担着。
她看向绍家族人堆里,正守着父子俩说话的柳心慧,眼底翻涌着嫉恨。
凭什么这女人这么好运,哪怕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人默默替她扛下一切。
余忠顺着她的视线扫向柳心慧,眼底掠过一层旁人瞧不透的复杂情愫,有贪恋,又夹杂着算计,最终化作一声沉叹。
“你放宽心,这些时日我已摸清那小子的习惯,他每到夜半总会独自离营起夜。”
他压低声音,语气透着阴狠,“届时我提前在隐蔽处藏好,等他出来便悄悄动手,直接了结他性命。”
到时候解差发现了,只会以为是那小子起夜时不慎失足,磕撞头部意外身亡。
至于尾随队伍的李月华,不过一介妇人,身边那几名镖师虽看着唬人,终究是拿钱办事的外人,难不成真能为了她豁出性命与他们死磕?
更何况,她早已和绍家断了干系,如今孤身漂泊在外,没了家族做靠山,手里那点银钱迟早有耗尽的时候。
到时候对方没了依仗,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就算日后朝廷追责的文书送达,只要那小子不在了,便死无对证。
他们一家顶多终身做苦役,只要留得性命在,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王氏低头搂紧身侧两个单薄的孩子,沉默良久,终究轻轻点了头,默许了他的谋划。
*
当夜三更,营地大半犯人已沉入梦乡,余忠悄悄起身,摸到一处灌木丛后隐匿身形,静静等候。
可他左等右等,早已经过了绍临深平日起夜的时辰,却始终不见对方的身影。
余忠心底渐渐泛起不耐,正打算悄悄折返草堆打探动静,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绵长的狼嚎,硬生生划破了整片营地的寂静。
那声狼嚎未落,林间便传来杂乱的兽类低嚎,数道灰黑色的影子借着夜色直冲营地,惊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野狼饿红了眼,见人就扑,锋利爪牙划破皮肉的声响此起彼伏。
短短片刻,已有数名犯人被咬伤,鲜血混着尘土洒在泥地上,整个流放营地瞬间乱成一锅粥。
余忠心头猛地一紧,第一时间想起草堆旁无人庇护的妻儿,哪里还顾得上埋伏刺杀绍临深的谋划,转身就拨开灌木丛,疯了一般往自家歇息的方向狂奔。
他刚冲出树丛,就听见王氏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双儿女也伸着小手朝他挥舞。
可视线骤然一瞥,不远处火光昏暗的角落,一头体型远超寻常野狼的巨兽,已经狠狠将柳心慧扑倒在地。
“啊——”
柳心慧惊声尖叫,手臂死死护住头颅,单薄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猛兽的力道,随时都会被利齿重创。
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瞬间压过妻儿安危,余忠脚步猛地一转,随手抄起身旁一根粗壮木棍,不顾一切朝着柳心慧的方向冲过去,将身后妻儿的呼唤尽数抛在脑后。
“当家的!”
王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丈夫弃她们母子三人于危难,转头奔赴另一个女人,眼底都是绝望。
周遭野狼来回窜动,再不躲开,三个单薄的人迟早会成为野兽的猎物。
她咬牙横下心,全然不顾掌心会被炭火灼伤,伸手猛地从火堆里攥住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柴。
灼热的痛感刺得她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紧火把不停左右挥舞,跳动的火光逼退靠近的野狼。
当下,王氏领着一双儿女踉踉跄跄朝着人多火把密集的地方狂奔,只求能借人群与火光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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