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至此方才幡然彻悟,
心底最后一层朦胧的迟疑,
尽数被杨初成一事彻底击碎。
原来这天下欲反她、厌她、忌她之人,
竟多到无边无际,多到让她心寒齿冷。
高门世族盘踞百年,暗怀异心,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
宗室诸王蛰伏四方,虎视眈眈,
伺机而动,无时无刻不想借“清君侧、复正统”之名起兵夺权,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
多是阳奉阴违之辈,面上恭敬顺从,
心底却依旧以男尊女卑为纲,
视她临朝为权宜之计,
只待一朝有变,便会倒戈相向。
她原以为,只要她勤政爱民、国泰民安,
便能换来百姓真心拥戴。
可如今她才惊觉,
就连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
也敢随乱臣振臂呼应,
被一纸伪诏轻易煽动。
“这些人,全是瞎了眼的愚物!”
他们宁可死心塌地信着那个昏庸懦弱,
见识浅陋在位不足一月便不堪大任,
轻易被人左右的李显,
也不肯信她这个实实在在为江山稳固,
百姓安乐立下赫赫功绩的人!
“他们不是眼盲,是心蠢,
是根深蒂固的偏见蒙住了心智!
只因哀家是女子,
便无视哀家远超男子的胸襟与智慧,
抹杀哀家步步为营的权谋与韬略,
抹去哀家一桩桩、一件件的丰功伟绩。
他们只揪住性别不放,
将哀家半生辛劳,
呕心沥血换来的四海安定仓廪充实,
全都视作女子干政的僭越,
视作窃权的大逆不道!”
仿佛女子治国,便是天理不容;女子掌权,便是祸乱之源。
一声冷哼自她喉间溢出,带着轻蔑与失望:
“哼!愚蠢!
一群被偏见蒙蔽,不知好歹的愚蠢之徒!”
“太后息怒!”
上官婉儿率先屈膝跪倒,珠钗垂落,身姿恭谨,
殿内侍从近臣亦纷纷俯身叩首,齐声应和,大气不敢出。
薛怀义早已从蒲团上起身,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惶恐匍匐,
反倒缓步上前,双手合十,
眉眼间带着刻意修持出的沉静禅意,
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满含安抚:
“太后不必为凡夫俗子的愚见动气。
世俗眼中,只知阴阳有别、男女分位,
却不知天道轮回,本无定数。
佛曰众生平等,
男身可成佛,女身亦可证道;
男子能治国安邦,女子为何不能抚定天下?”
他微微垂目,声线平缓,
带着佛门弟子的通透与隐晦的逢迎:
“贵贱在德,不在皮囊;尊卑在功,不在性别。
昔日诸佛菩萨,亦现女相度化世人,
今太后以圣明治世,功盖千秋,本就是天命所归。
凡俗之见如井蛙观天,岂能识得日月之辉?
太后只需顺天应人,自有诸佛护佑,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他再度合十躬身,
既全了佛门弟子的姿态,
又将女子亦可称帝的道理,
以禅语道尽。
待薛怀义话音落定,
上官婉儿方才垂首轻叩,
声线清柔婉转,却字字藏锋、句句入心,
尽显玲珑剔透的城府与远见:
“太后,大师所言,正是至理。
天地运行,本以功德论高下,不以性别定尊卑。
上古无女帝之规,
是因世间久无太后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安邦济世之德;
今四海仰赖太后而安,
万民依托太后而生,
天意民心早已昭然可见,
非世俗陈规所能束缚。”
她微微抬眸,目光虔敬而沉稳,
一语点破时局走向,
却又说得极尽委婉:
“皇上屡次恳请逊位,
天下亦暗待天命新主。
臣虽浅陋,亦知江山择圣,不择性别;
天命归德,不归旧制。
太后若能顺天命、应民心,
上承先帝托付,下安万邦黎庶,
非但不负平生功业,
更能开万古未有之盛世,
令天下愚顽,自此心服口服。”
言毕,她再度俯首,姿态谦卑恭顺,
将所有决断之权尽数奉还武媚娘,
只留一片“忠言顺谏”的赤诚,
绝无半分僭越逼劝之态。
听完薛怀义的佛理禅意与上官婉儿的委婉进言,
武媚娘端坐榻上,周身凛冽的怒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严。
她凤目微阖,既不欣喜,也不犹疑,
只以一种俯瞰山河的从容气度,
缓缓开口,字字皆藏帝王心术与深谋远虑:
“尔等所言,哀家皆听在耳中。
只是——天下事,
从非一腔意气便可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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