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的太阳穴跳了跳。他连夜翻看了那些拾荒时捡到的旧报纸，嘶哑着嗓子据理力争：“这不符合规矩。在这个行当里，标准的‘地租分成’（Royalty）协议是八分之一，也就是12.5%。土地所有者拿走八分之一的原油收入，剩下的七分归开采公司。这是公认的底线。”
大老板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从真皮公文包里抽出昨天丹尼尔签的那份纸：“规矩？我手里这份‘独家开采协议’就是规矩。丹尼尔，你已经签了字，按了指纹。现在，除了我，没有人敢在你的地头上架起井架。如果你敢找别人，我会动用最庞大的律师团告到你倾家荡产，连你脚下那块沾了血的烂泥地都得赔给我。”
丹尼尔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那我宁愿让那些石油烂在地里，一滴也别想流出来！”
“我不担心，因为我们不缺钱，而你缺钱。”大老板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副总经理、秘书，兼我的儿子——H·W·普莱恩惟尤。我们是家族企业。丹尼尔，我可以等，等把你熬死，再让我儿子来开采。哪怕再过三十年，地里的油还是我的，但你呢？你还能活多久？”
丹尼尔看着那对父子。一个是步步紧逼的老猎人，一个是蓄势待发的小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软绵绵的肉，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大老板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正因为是家族企业，我们的合作才会比金石还要稳固。一旦签约，你就是我们的‘家人’。即便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找我的儿子；如果你不在了……你怀里这个，是你的孩子吧？”
丹尼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死去的邓普西，想起那个矿洞里的火。
为了保住这孩子，为了不让他像自己一样在煤渣里腐烂，他抬起头，眼神从迷茫变得坚毅，一字一顿地撒下了那个改变命运的谎言：
“是的。他是我的儿子。”
大老板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很好。初步勘测显示，那片油田是个吞吐财富的巨兽。你难道不想为你的儿子，为你儿子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吗？”
谈判陷入了死寂。小镇的公益律师和对方的法务团队开始在厚厚的文件堆里核对条款。丹尼尔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给荷普喂着奶瓶。
“丹尼尔先生，”公益律师突然抬头问道，“我们需要录入您的完整信息。您的家族姓氏是什么？契约上不能只写一个名字。”
丹尼尔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我……我没有家族姓氏。我和死去的伙计们都是在教会孤儿院长大的。我们那儿的孩子，通常直接用孤儿院的名字当姓。”
大老板皱了皱眉，看向镇长：“镇长先生，能给这位‘潜在的亿万富翁’办一个体面的身份证明吗？一个全新的、响亮的家族名字。”
“当然，荣幸之至！”镇长忙不迭地摊开公证簿，看向丹尼尔，“先生，您希望您的后代，今后背负着什么样的荣光呢？您想选哪个姓氏？”
丹尼尔张了张嘴，正准备随便胡诌一个。就在这时，怀里的荷普突然剧烈地哭闹起来，小手疯狂地推搡着奶瓶。丹尼尔低头一看，是奶嘴里的那点酒味散了。
“这小东西，你还真是被昨晚那瓶红酒养刁了嘴？”丹尼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那一瞬间，邓普西视若珍宝的那瓶酒，那个印着五支箭簇的金色酒标，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象征着财富、权力和永恒传承的名字。
“Rothschild（罗斯柴尔德）。”丹尼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镇长愣了愣：“什么？”
丹尼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大老板，语气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的家族姓氏，叫做罗斯柴尔德。”
随着最后一笔墨迹在契约上干涸，大老板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这个浑身油烟味的男人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罗斯柴尔德先生。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丹尼尔握住了那只冰冷、有力且沾满利益的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挖煤的丹尼尔已经死在了那个山洞里。而一个即将绵延一万年、盘踞在人类帝国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正在一个落魄矿工的谎言和一滴红酒的余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老板在离开前，他的儿子问了他一句：“父亲，你给那个男人让了太多了利益了，为什么？”
“孩子，你不懂。” 大老板说到，“四个人开一个矿，最后就一个人来我们谈生意，你猜剩下三个人去哪了？”
“不是其中一人操作失误，导致矿井爆炸吗？”
大老板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水：“你告诉我，三个专业的矿工，会在已经有人因为地下气体昏倒的时候，明知道有瓦斯的情况下，用打火石打火？而且在他目击了全程的距离上，在爆炸中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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