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初到长安不过数月,兄长便再度奔赴北境征战,他便暂居在冠军侯府中。
这段时日,他跟着兄嫂出席长安城中各大贵戚宴席,结识权贵,熟稔礼仪,眼界一日日开阔。
在他眼中,兄长与嫂嫂皆是心思缜密、聪慧通透之人,与外界传言的骄纵跋扈全然不同。
外界早有议论,说冠军侯与昭成君自幼长于宫中,得陛下偏宠,性子骄傲恣意,难免嚣张跋扈。
可霍光亲眼所见,才知世间流言多有虚妄。
嫂嫂幽默风趣,行事大胆却始终守着规矩尺度,数次随她面见陛下,即便言语潇洒恣意,也总能精准揣摩圣心。
这种进退有度的君臣对话,让他暗中受益匪浅。
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困惑。
嫂嫂为何会在大胜之后,提议在长安举办蹴鞠赛事?
唐玉见他眉宇间藏着思虑,不觉轻笑,主动开口点破。
“怎么愁眉苦脸的?是想不通,为何偏偏在此时提议举办军中蹴鞠?”
霍光骤然被戳中心事,瞬间惶恐起身,垂手行礼。
“兄嫂见谅,是光思虑重了。”
身为冠军侯亲弟,踏入长安这富贵温柔乡,见识过滔天权势,霍光非但没有迷失心性,反倒越发谨小慎微。
这份性子,让唐玉觉得颇为有趣。
想当初她父母兄长初入长安,也曾被权势迷眼。
可去病这个弟弟,却像是天生沉稳谨慎,恰好合陛下的脾性。
“在陛下面前,你自然需万般小心,可在家中,不必如此拘谨。”唐玉语气平和,缓缓解释。
“举办蹴鞠一事,旁人只看见嬉戏玩乐,可陛下的眼光,远胜众人。你可知,蹴鞠本就属于兵家?
相传为黄帝所创,亦有说起于战国,向来是军中练兵之法,用来训练武士、考察将才,以游戏之名,行练兵之实。”
霍光抬眸,眼中仍有困惑。
他从未亲历战场,不懂军中细节。
唐玉笑着继续道。
“大军新胜,士气正盛,除了金银封赏,一场盛大庆典,更能凝聚军心,让将士斗志更旺。
唯有无知之人,才会觉得这是虚耗钱财。
士卒们也需要一场有荣誉感的赛事,铭记战功,提振心气。
各支队伍代表不同部曲出战,胜者有颜面、有赏赐、有威望。
既能让他们暂忘战场血腥,舒缓心神,又能稳固军心。”
她顿了顿,目光渐深。
“更重要的是,大汉需要这样一场盛事,向天下彰显我汉军威武强盛、士气如虹。
汉军不仅大胜而归,且精力充沛、可再战再胜。
这对匈奴,对四方诸侯,都是最有力的威慑。
陛下也需借此机会,示天下以重军之心,让万民知晓,天子与将士同心。”
说到此处,唐玉唇角微扬,添了几分浅淡笑意。
“当然,我也有一分私心,只不过,这私心陛下并不在意。”
霍光立刻好奇追问:“是因为兄长和兄嫂二人都喜爱蹴鞠吗?”
这话让唐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兵家典籍,并非人人能读,世间俗人又怎懂蹴鞠对强军的用处?
你兄长是天生战神,他在军中所为,许多人不理解,可我不能让他平白被人误会。
用不了多久,天下人都会明白,真正的蹴鞠,对我大汉尚武强军,有多重要。”
几日后,霍去病凯旋归京。
他一入城便沐浴更衣,即刻入宫觐见刘彻,详奏河西战况。
少年将军一身荣光,意气风发,整场长安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气之中,人人为大汉声威远播而雀跃。
霍去病回到侯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卸下所有锋芒与气势,遣退左右仆从,只身踏入内院。
房门合上的刹那,他眼底的锐利尽数散去,只余疲惫,望着唐玉低低笑出声。
“阿玉,我觉得这一次能睡上三天三夜。”
唐玉张开双臂,霍去病上前一步,深深埋入她怀中,紧紧拥着她。
他的铠甲早已卸在宫门处,此刻只着单薄中衣,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那身经百战后愈发坚实的肌肉线条。
不过瞬息,少年将军便沉沉睡去。
他是真的累到了极致。
唐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疲惫至极的容颜,小心翼翼为他褪去外袍。
中衣之下,新添的伤痕交错在旧疤之上,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俯身,唇瓣轻触他肩胛处一道最深的伤口边缘,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
霍去病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却并未醒来。
唐玉为他盖好衾被,正想起身离开,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霍去病并未睁眼,可力道执拗,分毫不让她离开。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那触感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薄茧,粗糙而温暖。
唐玉无奈轻笑,只得轻手轻脚躺在他身侧。
感受到她留在身边,紧闭双眼的少年,眉眼缓缓舒展,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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