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善坊已近亥时,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陈林独自牵着马穿行在寂寥的街道上,失魂落魄,如同游荡的孤魂。
当年若非孟姝在云夫人面前替他求了恩典,他或许至今仍在侯府别苑,是师傅手下一个寂寂无名的护卫。不知何时就会被指派去执行某桩隐秘的任务,或许不知哪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是她,初见时予以善意,不止教他认过字,还给他取了名字。那枚临别收到的荷包,在之后许多年里,都是他心底唯一的暖意。
也是她,在随二小姐入王府前,将他从既定的轨迹中轻轻推开。正因如此,脱离侯府后,他才听了周柏的建议,走上了另一条路。
从军、立功。
他的确想离她近一些。
也存着另一个想法,那便是,和周柏一样,有朝一日能成为她的倚仗。
哪怕他这面盾,永远不能真正挡在她身前。
可今晚师姐的话,字字如楔,让陈林第一次对自己拼尽全力挣来的位置,生出了迟疑。
他一时陷入两难,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应证了,执棋者不过指间微动,满盘棋子皆随之俯仰。
陈林命运的移转与倾覆,也许就在他今夜这一念之间。
......
进入十月,纯贵妃主理宫务已有一段时日,沉寂了许久的后宫,渐渐恢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
逢初一、十五,由纯贵妃携嫔位以上妃嫔,往慈宁宫向太后问安。余下时日,众妃嫔每隔三日,往纯贵妃所居的会宁殿请安。
这日正逢十五,孟姝等嫔妃随纯贵妃在慈宁宫问过安,又一同回到会宁殿叙话。
赵宝林仍在禁足,林才人因伤告假,余下几位宝林、才人早早便在前殿候着。
花厅内,众人依序落座。
云美人始终垂着眼,不敢与孟姝目光相接。她也说不清为何,每回见到孟姝,心头总莫名有些发虚,仿佛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对方淡淡一眼看透。
“林才人伤势如何?可有好转?”纯贵妃问。
采荷代主子跪下请安,“回贵妃娘娘的话,才人已经大好,只是...只是脖颈上的伤口结痂尚未脱落,才人自觉形容不整,不便出门见人。”
顺妃闻言道:“我那里有父亲从北疆送来的药膏,晓蝶,回头往昭庆殿送一盒去。你回去告诉才人,只消连续抹上几日,应不会留下疤痕。”
大都督差人送来的,药效一定极好,采荷万分欢喜的连声代主子谢过。
纯贵妃与先皇后蒋氏不同,她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见无人奏报异常,便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入冬了,各宫份例用度皆已备妥,炭火冬衣若有短缺,着人报与尚宫局。”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天寒岁暮,宜静养安和。诸位谨守本分,莫生无谓事端。”
众人齐声应是,依序退出殿外。
孟姝有事要与纯贵妃商议,便落在后面,没急着走。
纯贵妃携着她的手:“不急着回去,我让明月去接玉奴儿过来,午膳就在我这用。”
孟姝笑着应下:“也好。窗下光线正明润,不如手谈两局?”
纯贵妃哪儿有不应的道理。
初冬的日头透过明纸照进来,软软地铺了一地。二人在窗下对坐,一番推让后,纯贵妃执黑先行。
蕊珠见主子一时半刻不会起身,悄悄与绿柳对了个眼神。两人轻手轻脚退至廊下,手拉着手往偏殿后的暖阁去了。
殿内静极,唯有棋子轻叩的脆响。
纯贵妃落下一子,忽而抬眼,抿着唇角憋笑:“听蕊珠说,昨儿皇上去你那儿了。”
孟姝拈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听到这话,哪还听不出她话里的促狭之意。
她将棋子轻轻落在边角,也忍着笑回道:“皇命难违,我也只好勉强上阵了。”
说得正是昨晚,皇上不知怎的忽起雅兴,非要听她弹琵琶。孟姝再三推说“不通音律”,皇上只当她是谦辞,执意要听。推脱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在满含期待的目光下抱过琵琶。
确实是弹了。
也确确实实,把皇上给弹懵了。
孟姝于音律一道,堪称“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纯贵妃以袖掩唇,肩头轻颤:“快说说,弹的什么曲子?”
“还能是什么,我也只会林先生当年教的十面埋伏。”
话音刚落,纯贵妃笑得扶住了棋盘边缘,她几乎能想象出画面。本该杀伐铮铮、金戈铁马的曲子,到了孟姝手里,必然变成魔音穿耳,弦声磕绊如老牛跌跤。
“也好。”纯贵妃好容易缓过气,安慰道:“皇上什么妙音雅乐没听过?倒是你这‘十面埋伏’,怕是要让他记上好些年。”
孟姝见她笑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
正巧梦竹进来奉茶,见两位娘娘这般欢快,心里也跟着松快。
笑闹过一阵,孟姝渐渐敛了笑意,正欲开口。
纯贵妃却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先一步落下棋子,轻声道:“姝儿不必忧心,我知晓你在担心周大人。”
她抬眼看向孟姝,目光澄澈,“父亲与母亲行事虽深,却也最懂权衡。他们既知我与你之间的情分,便断不会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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