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商务院放假一天,可叶明没歇着,一大早就去了钱庄。柜台前排着长队,存银子的、取银子的、还贷款的,人来人往。
方书吏在柜台上忙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飞快地移动。叶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转身进了后面的账房。
账房里几个书吏正在整理信用记录,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本,摊开的、合上的、摞在一起的,像一座歪歪斜斜的小山。一个年轻的书吏抬起头,看见叶明,连忙站起来。
叶明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干活。他拿起一本已经整理好的信用记录翻了翻,名字、商号、借款金额、还款记录,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逾期的那一栏,有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多次催收未果”。
叶明把记录放下,问那个年轻书吏:“这几个逾期的,是什么情况?”
书吏站起来,指着那几个红圈说:“大人,这户是开杂货铺的,借了三百两,逾期两个月了。催了三次,每次都说没钱。可下官打听了一下,他家铺子生意不错,不像是还不起的样子。”
叶明说:“再催一次,告诉他,再不还,商务院就要从存款里扣了。要是还没存款,就起诉到官府。”
书吏应了,坐下来继续整理。
叶明在账房里又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他走出去,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脸涨得通红,正在跟方书吏争辩。
“凭什么不借给我?我有铺面作抵押,评估司也估了价,凭什么不借?”
方书吏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张掌柜,你去年在钱庄借了五百两,逾期了两个月才还。信用记录上写着呢。按规矩,逾期还款的,第二次借款利息要上浮两成。你要借一千两,利息上浮两成,你接受吗?”
张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褪了几分。他搓着手,声音低了下来:“方先生,上浮两成,利息太高了,草民还不起。”
方书吏说:“那就没办法了。信用记录是你自己攒的,逾期也是你自己造成的。规矩是商务院定的,不能改。”
张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方书吏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怨毒。
下午,叶明去了于侍郎府上。于侍郎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份名单,看见叶明进来,把名单放进抽屉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明坐下,把张掌柜的事说了。于侍郎听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信用记录,守信的受益,不守信的吃亏。这是好事。可那些不守信的,不会甘心,他们会闹。”
叶明说:“下官知道。”
于侍郎放下茶碗,看着叶明:“今天内阁收到一份折子,弹劾商务院钱庄歧视商户,拒绝贷款。折子是新上任的御史方文敬递的,就是那个张掌柜的同乡。”
叶明心头一紧:“他们动作够快的。”
于侍郎说:“方文敬是王侍郎的人。王侍郎背后是谁,你心里有数。这一箭,是冲你来的。”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官不怕弹劾。商务院钱庄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逾期还款利息上浮,不是歧视,是规矩。他不接受,可以不借。商务院没逼他借。”
于侍郎点了点头:“折子的事,皇上压着没发。可你得准备,迟早要在朝堂上对质。”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里放着一把泥土,他用小铲子把泥土拍平,又从旁边抓了一把草籽撒上去,浇了水。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干什么。承平说种草,草长出来,车就有货了。叶明说你这是铁车,不是牛车,拉草干什么。承平说草给马吃,马吃饱了,跑得快。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说三哥,你别管他,他这几天折腾那辆车,种了花又种草,花没长出来,草也不发芽。承平说不发芽是种子不好,不是我不会种。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嘴角翘得老高。他蹲下来,看了看车上那些土,说水浇多了,种子泡烂了,当然不发芽。承平急了,说那怎么办。周明远说少浇水,多晒太阳。
叶明站起来,走进屋里。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已经有模有样了,横平竖直,结构稳当。“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沈先生的小报写了信用记录的事,商户们都说好。有个卖布的掌柜说,他以前借钱,还了也没人记着,不还也没人管。现在有了记录,按时还钱就能低息借钱,他一定按时还。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叶秋把信揣进怀里,说巴图那小子行。叶明说嗯。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菜,有清炒豆苗、红烧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汤是冬瓜丸子汤。没有排骨,没有红烧肉,简简单单。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
叶瑾问你干什么。承平说铁车,这是铁轨,这是车头。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说弹劾的事知道了。叶明说知道了,一个御史,替那个逾期还款的商户出头。叶凌云说方文敬,王侍郎的人。你要小心,这不是他一个人,是王侍郎在背后。叶明说下官知道。
叶凌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叶明低头吃了。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方文敬的弹劾。他不怕弹劾,商务院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逾期还款利息上浮,不是歧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放印子钱的不会甘心,他们还会出招,还会弹劾,还会在背后使绊子。可他不能因为这些就不往前走。信用记录要完善,民间借贷条例要出台,商户们的日子要好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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