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早朝。方文敬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皇上在朝会上提了这事。朝堂上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叶明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笏板。
方文敬从队列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下巴刮得溜光,眼神里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皇上,臣弹劾商务院钱庄歧视商户,拒绝贷款。京城商户张元茂,有铺面作抵押,评估司也估了价,商务院钱庄却以信用记录不良为由,拒绝贷款,或要求利息上浮两成。这是歧视,是欺负小商户。商务院钱庄拿着朝廷的牌子,干着与民争利的事,臣以为不可。”
方文敬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几个官员微微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皇上没说话,看着叶明。
叶明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中间。他把笏板插回腰间,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稳。
“方大人,张元茂去年在商务院钱庄借了五百两,逾期两个月才还。商务院钱庄的规矩,逾期还款的,第二次借款利息上浮两成。这不是歧视,是规矩。他接受,可以借;他不接受,可以不借。商务院没逼他借。”
叶明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方文敬的脸色变了一下,可很快恢复了。
“叶大人,张元茂逾期还款,是有原因的。他店铺失火,货物被烧,一时周转不开,不是恶意违约。商务院钱庄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上浮利息,这不是歧视是什么?”
叶明说:“商务院钱庄有申诉渠道。张元茂如果认为自己的逾期有特殊原因,可以申诉。他申诉了吗?没有。他直接去找了方大人,让方大人替他出头。方大人,你是御史,不是他的状师。”
朝堂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方文敬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上开口了:“商务院钱庄的规矩,朕知道。逾期还款利息上浮,不是歧视。方文敬,你回去把规矩看清楚了再递折子。退下。”
方文敬跪下,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紧:“臣遵旨。”
散朝后,叶明出了宫门。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方文敬从后面追上来,脸色很难看。他走到叶明面前,拱了拱手。
“叶大人,今日之事,下官记下了。”
叶明看着他,说:“方大人,你把商务院的规矩看清楚了再来弹劾,我随时恭候。”
方文敬转身走了,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灰尘。
叶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方文敬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王侍郎,王侍郎背后是那些放印子钱的世家大族。今天这一局,他赢了。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下午,商务院钱庄来了一个人。不是张元茂,是张元茂的媳妇。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带着愁容。她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方书吏接待了她,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倒了杯茶。她没喝,两只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搓。
“方先生,草民当家的不懂事,得罪了商务院,草民替他赔不是。草民想问问,那笔钱,还能借吗?铺子里周转不开,再不进货,就要关门了。”
方书吏说:“张掌柜去年逾期还款,按规矩利息要上浮两成。他要是接受,可以借。”
女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接受。草民当家的不懂事,草民替他做主。利息上浮两成就两成,只要能借到银子,铺子就能撑下去。”
方书吏看了叶明一眼。叶明点了点头。
方书吏拿出合同,填好金额、利息、期限,推到女人面前。女人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字,按了手印。方书吏把合同收好,打开钱箱,数出银锭子,十个一列,摆在桌上,银光闪闪。女人看着那些银子,眼泪掉下来了。她站起来,给方书吏鞠了一躬,又给叶明鞠了一躬,抱起银子,踉跄着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上的土被翻过了,草籽不见了,种了几颗豆子。他正蹲着浇水,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地,鞋子湿了,裤腿也湿了。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豆子什么时候发芽。承平说三天,娘说的,豆子三天发芽。叶明说你娘骗你的,豆子要七天。承平说那我等七天。他把水瓢放下,用手把土拢了拢,把豆子埋得更深了些。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苏州来的,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分号开业一个月,存款五万两,贷款三万两,汇票换了二万两。商户们对信用记录很支持,有人说这是几百年来头一回,守信的能低息借钱。那几个闹事的世家彻底老实了,不敢再捣乱。民间借贷条例的事,商户们都在盼着,问什么时候能出台。下官跟他们说快了,皇上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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