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之后的混乱场面,杨简使用了手持摄影和快速剪辑,与之前的长镜头形成鲜明对比。摄像机在尖叫的人群中穿梭,捕捉那些惊恐的面孔,打翻的甜点,踩碎的鲜花。
而在这场混乱的中心,是吴家每个人的不同反应。
梅雁芳饰演的梁巧凤没有冲向丈夫,反而第一时间抓住了女儿吴倩的手,试图把她拉出这个即将成为地狱的地方。她的脸上是母性的本能——保护孩子,逃离危险。
胡鸽饰演的吴晓轩则呆立在原地,看着父亲手中的刀滴血,看着倒地的甄明远,看着四散奔逃的宾客。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个他一直相信的、通过努力就能改变的幻想,被父亲这一刀彻底刺破。
“胡鸽,我要你表现出一种分裂感。”拍摄前,杨简对胡鸽说,“你的身体在现实里,但你的灵魂已经飘走了。你的眼睛在看,但什么都看不见。你听到声音,但无法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
胡鸽的表演没让杨简失望。他的瞳孔失焦,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即使有宾客撞到他,他也只是晃了晃,没有反应。这种麻木比任何尖叫都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第二场悲剧发生了。
张松文饰演的莫永成——甄家前保姆的丈夫,那个一直被囚禁在地下室的男人——趁乱冲了出来。他的想法很明确,那就是为妻子陈淑娟报仇。
在之前的剧情中,吴家人为了彻底取代前任,设计让陈淑娟因“肺结核”被解雇。而事实上,陈淑娟对地下室丈夫的存在守口如瓶,是吴家寄生计划中意外的绊脚石。
莫永成的手中拿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他的目标不是甄家人,而是吴倩——那个曾经假装艺术治疗师,骗得甄家信任的女孩。
“这场戏的关键是荒谬感。”杨简在拍摄前对所有演员说,“莫永成要杀吴倩,不是因为吴倩伤害了他妻子,而是因为吴倩是吴家人。在底层互害的逻辑里,报复不需要精准的目标,只需要一个可以承载仇恨的符号。”
舒倡在这场戏中展现了她职业生涯中最有力量的表演。当莫永成冲向自己时,吴倩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困惑。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陌生男人要杀自己。她的聪明,她精心设计的谎言,她为家庭付出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螺丝刀刺入她的腹部时,舒倡的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她低头看着伤口,看着血流出来染红了她精心挑选的裙子——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象征着她是“体面人”的裙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母亲梁巧凤。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褪去了,她变回了一个害怕的小女孩,用口型无声地说:“妈妈,疼。”
梅雁芳的反应让现场所有工作人员泪目。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挣脱了拉她的保安,扑向女儿。但一切都太晚了。
杨简要求摄影师捕捉这个瞬间:母亲抱着垂死的女儿,在奢华的派对现场,周围是四散的水晶碎片和踩烂的蛋糕。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悲剧并置,产生了惊人的讽刺效果。
“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拍摄结束后,杨简对剧组说,“吴倩是这个家庭中最聪明、最有希望打破阶级循环的人。她死了,意味着这个家庭最后一点向上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而杀她的,不是富人,是另一个穷人。这就是底层互害——压迫的链条传递到最底端时,人们只能互相撕咬。”
这场戏拍摄了整整一天。结束时,所有演员都筋疲力尽。舒倡在导演喊“卡”之后仍然无法停止哭泣,梅雁芳抱着她,两人在布景中央坐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平复。
杨简没有催促。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消化。
傍晚收工时,他在拍摄日志上写道:“今天创造了两个死亡。甄明远的死是阶级矛盾的爆发,吴倩的死是底层互害的悲剧。前者是向上的暴力,后者是向下的撕咬。在这两者之间,是彻底破碎的家庭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寄生虫》的结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结局,而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循环暗示。在主要剧情结束后,杨简开始拍摄电影最后的三场关键戏份,它们共同构成了影片那黑暗而深刻的尾声。
第一场是吴晓轩的幻想。
胡鸽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城市最高的一栋摩天楼顶。摄像机从他的背影开始,缓缓环绕,展现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那些灯光像星河,但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画外音是吴晓轩的内心独白,后期会让胡鸽亲自配音:
“我要赚钱,很多很多钱。我要买下那栋房子。不是租,是买。那样爸爸就能从地下室出来了。等到那天,我要和爸爸一起坐在花园里,在阳光下吃早餐。妈妈会做她拿手的煲仔饭,妹妹会……”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妹妹吴倩已经不在了。
“这个幻想的美好,恰恰是它最残忍的地方。”杨简在指导胡鸽时说,“你要让观众感受到,这个计划对你来说是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你要真的相信它。因为只有你相信了,观众才会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悲的自我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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