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上洛郡城外。
三月下旬的春风带着新嫩暖意,官道两旁草木抽绿,柳丝轻拂,野桃缀着点点粉白。晨雾散尽,天光清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官道旁的空地上,四五辆马车整齐聚在一处,车辕相靠、帘幕低垂,皆是上洛郡顶尖世家的车驾。
车厢角上各缀族徽:枫叶为林家,金纹卢字为卢家,玄虎暗纹为李家,墨印杜字为杜氏,一目了然。
车旁已立着不少人影,各家随从按序侍立,衣饰气度各不相同,却都敛声静气。
几家当家的人物,或负手远眺,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彼此不远不近,神色倒也颇为自若。
林元正伫立其中,望着不远处渐渐聚拢而来的人群,眉眼间神色微微复杂,似有思量,又藏着几分沉郁。
他身后的林安身姿端正、神情干练,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畔禀报着什么。
林元正忽然轻轻开口,目光落在人群之中:“林安,你说这些读书人里,能有几人真能考取功名?”
林安微一怔神,随即收敛神色,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劝慰道:“家主多虑了。莫说旁人,咱们林家此番赴考的家生子皆是勤勉向学,日夜苦读,这般用功,终究不会被埋没,只是早晚时机而已。眼下各家齐聚,人心浮动,咱们只需稳住心神,静观其变便是。”
林元正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自家那些家生子虽年纪尚轻,却已是苦读多年,白日里即便被族中事务缠身,入夜后也依旧灯烛长明,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何况林家中有幸能得前朝状元出身的张老夫子,又有孔颖达先生亲自悉心教导数载,根基与才学,皆非寻常学子可比。
这般想着,耳边便响起林安压低的声音,他微微侧首,语气轻谨地提醒道:“家主,那李家娘子,正朝这边过来了。”
林元正闻言,目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顺着林安示意的方向望去。
来人步履轻缓,身姿端庄,衣饰间带着李家特有的玄虎暗纹,眉眼清丽却又透着几分世家女子的沉稳气度,正是李家那位李元容。
他缓缓收了眼底思绪,面上恢复了平日那般温和沉静,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对方走近。
李元容行至近前,微微敛衽一礼,声音清和有礼:“林郎君有礼。”
林元正当即拱手回礼,身姿从容,神色温和自若,不见半分怠慢:“李娘子有礼。”
“林郎君为何不与那几位家主聚首等候?”
李元容微微偏头,眸中带着几分浅淡疑惑,轻声问道。
林元正唇角微扬,语气平和自然:“不过是随意站定,并无他意。各家学子还未到齐,我在此处静候也是一样。”
李元容眼眸里轻轻闪过一丝失落,转瞬便又敛去,只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
她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聚集的各家子弟,轻声续道:“林家此番所遣之人倒是不少,细数之下应当有十三人。”
“林家也不过是谋划着让那些家生子前去长安见识一番罢了,实则并无多少文墨傍身。”
林元正说着,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那群一身墨色短袍的林家家生子身上,淡淡续道,“终究是年轻,多经些场面、见些风雨,比闷在上洛城中要有用得多。”
李元容闻言不禁捂嘴轻笑,眼波轻漾,带着几分温婉笑意,柔声道:“林郎君太过自谦了,你不也尚未及束发之龄,怎生会有这般老成言语?”
林元正听出她话中隐晦的意思,不愿在此事上多谈,便轻轻一转话头,淡然道:“如今尚缺泉家之人。泉氏本是尚武之家,文风向来清淡,亦不知这次会有几人前来赴考。”
李元容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语气也淡漠了许多:“想来亦有四五人才是,只不过此番前往长安,路途之上,却也需仰仗泉家家主亲身护送,多等片刻亦是应当。”
林元正微微颔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淡无奈。
以林家的实力而言,实在不缺这十几名护送之人,只是杜氏与郑家为表对林家谋划此事的感激之情,早早便主动揽下了沿途护送与一路照应耗费之责,他也不好再推辞。
只不过林元正素来不愿将身家性命托付外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盘算:林家早已另行调配精锐人手,隐于随行队伍之外,一路暗中护送,既全了杜、郑两家的好意,也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一阵马蹄声自城门方向急促传来,尘土微扬。一行人策马而至,皆是短打扮束,腰佩兵刃,骑姿矫健剽悍,为首之人正是迟迟未至的泉家家主泉仲威。
在其身后的众人之中,却有三人身着蓝色长袍、背负书布行囊,一看便是泉家此番赴考的学子。
只是三人模样颇为惹眼:一人已是年近知天命,鬓角微霜,另外两人虽是少年,神色却萎靡颓废,眉宇间满是颓唐,全无读书人该有的意气风发,倒像是被人架着前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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