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偏殿之内,气氛静得落针可闻。窗外天光渐淡,风穿廊檐而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连殿内烛火都微微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暗暗,更添几分压抑。
空气中似凝了几许重霜,只余下淡淡的尘土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之感。
林元正端坐椅中,任由偏殿里沉凝的气氛将周身紧紧裹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重重思虑,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不见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事已至此,忧惧无用。
林元正目光一转,缓缓落在一旁的林康身上,见他神色沉稳自若,当下便沉声问道:“康叔,你常年主持长安事务,对此事有何见解?”
林康闻言略一沉吟,面上依旧镇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语气沉稳有度:“依我之见,洛阳此番敢贸然进犯,正是算准了秦王远在幽州、京师兵力空虚。长安朝堂如今定然是乱中有序,一面急调兵马驰援,一面也要稳住各方世家,以求粮草军饷之助。”
他稍稍顿了顿,神色更慎了几分,续道:“只是咱们林家的暗线多在坊肆市井之中,朝堂与军中的机密动向,一时还探不真切。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守好自身,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安却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轻浅,并无半分不敬,反倒透着几分通透慧黠。
林元正有些诧异,转头看去,只见林安唇角还噙着一抹未散的浅笑,神色自若坦荡,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显然是方才实在没能按捺住,才轻声笑了出来。
林康见状,顿时有些不快,转头看向林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薄责,却并无真正动怒:“二娃子,我这见解怎生惹你失笑?你这也未免太过不合时宜了罢………”
话还未说完,林安立刻收敛笑容,连忙拱手躬身赔礼,神色端正了不少,连连告饶道:“康哥儿,可别再唤我小名了。此番是我失礼,方才并非笑你所说,只是忽然想到另一桩事,一时没忍住失笑,扰了议事,是我的不是,你莫见怪,莫见怪………”
林康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懒得再看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林安这厮向来心思活络、反应极快,身为林家三管事,论沉稳不及自己,可论机变、论察势、论藏拙,整个林家没几人能比得上他。
方才那一笑,必定是瞧出了他没点明的隐情,只是故意在这节骨眼上卖关子罢了,可他也不愿遂了他的意,偏是不询问于他。
林元正见两人这般如同小辈间的意气争执,心头那股紧绷凝重的气氛,竟也不知不觉消弭了几分。
他唇角微微一扬,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笑意,缓声开口:“安叔,你就莫要再这般没个正形了。我知晓你方才那一笑,必是心里另有看法,绝非无端失礼。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是再卖关子,我便以家主之令,上下宣扬你那小名,让林家之人都乐一乐。”
一句话说得轻松诙谐,殿中原本沉肃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林安闻言微微一窒,脸上难得褪去了那份从容自若,竟染上几分窘迫羞赧,连忙讨饶道:“家主,可千万莫要如此,不值当为此发家主令,不然我这点名声可便全毁了!恕罪恕罪,我这便直言。”
说着,他也收敛神色,不敢再嬉闹,微微抬眼,眸中精光一闪,透出几分平日少见的锐利,沉声道:“而今那王世充有恃无恐,长安朝堂安抚世家大族,不过是为粮草军饷。而我林家,偏偏最不缺的便是钱粮。若此时暗中笼络人心,犹如此前对李家所行援助之策,不必张扬出头,便能悄无声息在朝中站稳根基。将来无论战事如何演变,我林家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一席话落,偏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清晰可闻。
林康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不快尽数散去,他这才明白,林安刚才那一笑,原是早已看透这其中层层利害。
念及此处,林康面上微微一热,暗自生出几分羞愧。林家如今遍布各处的商铺营生、钱粮周转,大半皆由他一手打理,论对家底的熟悉,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般浅显又关键的情势,他竟一时疏忽未曾料到,反倒是林安一言点破,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叹服。
可此时林元正脸色却渐渐复杂起来,心绪翻涌难言,只觉世事如环,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
仔细想来,如今这危局步步紧逼,竟桩桩件件都与林家脱不开干系。
正是林家半途参战,打乱了刘武周与李世民在柏壁、介休的战局,致使战事拖延。
而后辗转为林赵两家复仇,设伏擒住高开道,引得幽州动荡不安,李世民这才不得不留守镇压,无法及时回师中原。
兜兜转转,如今竟又有了靠钱粮入局长安朝堂的谋划,这一圈走下来,竟像是亲手布下了局,又要亲手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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