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脆生劲儿：
“董主任，稀客啊，到任两周了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怎么，在部委干得顺风顺水，把老姐姐给忘了？”
董远方笑了。
周研说话永远是这种调子，带着三分埋怨、三分调侃、四分真心实意的关心。
董远方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觉得被审视或被评判。
这大概就是引路人和普通领导之间的区别，引路人对你严厉，是因为她把你当自己人。
“姐，您这不是也刚到组织部嘛，我怕您忙，不敢打扰。”
董远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在别人面前不会流露出来的放松，像弟弟在跟姐姐说话。
“怕我忙？”
周研哼了一声：
“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我在组织部忙不忙，跟你给我打个电话有什么冲突？打个电话要几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你董主任忙到连五分钟都抽不出来了？”
董远方被她说得有点心虚，连忙转移话题：
“姐，您批评得对，我检讨。这不，今天专门打电话来向您汇报工作了。”
“少来这套。”
周研的语气缓了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说吧，什么事？你董远方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董远方被拆穿了，也不尴尬，笑了笑，直奔主题：
“姐，您跟国税总局的聂局长熟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研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不大，但意味很浓。
像是老师听见学生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时，先咳一声，给自己争取两秒钟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以为你是想我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但埋怨底下是理解和宽容。
她太了解董远方了，这个人不会为了拉关系而拉关系，他开口问谁，一定是事情推到了那个份上，绕不过去了。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
周研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正经：
“老聂，我跟他不算特别熟，但见过几次。他原来跟我姐在京都市委的时候是一个班子的，那会儿我姐是挂职担任宣传部长，他是常务副市长。后来我姐调回到日报社，他去了国税总局。逢年过节，他们偶尔走动一下，但不算频繁。”
董远方眼前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姐，那您看，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我做东，找个安静的地方，请他喝个茶，聊几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觉得挺自然的。
求人办事，请客吃饭，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电话那头，周研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两三秒，周研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是埋怨，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点批评的意味。
“远方，你这不清楚情况就约人，怎么还不成熟？”
董远方愣了一下。
周研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董远方心里：
“你也是副部级的干部了，怎么还这样不沉稳？你以为约聂局长喝茶是请一个处长吃饭那么简单？聂长山是什么人？国税总局一把手，正部级干部。你跟人家没有交情，没有铺垫，就这么贸然约出来喝茶——你想跟人家说什么？你凭什么让人家出来见你？”
董远方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在唐海的时候，你是市委书记，你是班长，你坐在主位上，人家来找你办事，当然是你说了算。但现在呢？你在工信部是部长助理，你去找人家协调工作，你是求人的一方，不是被求的一方。这个位置转换，你转过来了吗？”
周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董远方的耳朵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在背景里响着，衬得周研的话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董远方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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