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批评里没有恶意，没有官场上的那种阴阳怪气，有的只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别人可以不拘礼节地对待董远方的一举一动，毕竟他是副部级干部，是部长助理，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谁也不会轻易对他指手画脚。
但周研不能，她是他的引路人，是他从政路上的第一个伯乐。
十几年前，董远方还是济水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科级干部，是周研把他从一堆干部里拎出来，说“这个人可以”。
从那以后，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副科到今天的副部级。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董远方的优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短板。
所以当她看到董远方的不足时，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这不是因为她不尊重他，恰恰是因为她太尊重他、太在意他了。
“我错了，姐。”
董远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诚恳：
“是我心急了。主要是部委之间的协调，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财政部那边把球踢给了国税总局，国税总局那边又不冷不热的，我这边底数还没摸清，人就先慌了。”
周研的语气缓了下来，从批评变成了点拨：
“你前几年，在县里、在市里，你是县委书记、市长、市委书记，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你说的话就是命令，你协调的事情就是决定，当然信手拈来。那时候你不需要求人，只需要决策。”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董远方时间消化这段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一个领导小组的办公室主任，不是部长，不是书记。你的权力不是来自于职位本身，而是来自于你能够整合多少资源、调动多少力量。你要以低姿态去对接工作、去协调部委，这不是你的短板，这是你的挑战，更是你的机会，补上你这些年在这方面的经验空白。”
董远方握着电话，点了点头。
点完头才想起周研看不到，于是说了一句：
“姐，我明白了。”
他是真的听懂了，周研不是在教他怎么约人吃饭，而是在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官。
在地方上，权力是指挥权；在部委里，权力是影响力。
指挥权靠职位赋予，影响力靠日积月累的经营。
他以前不缺指挥权，所以他可以在唐海说一不二；现在他缺的是影响力，所以他需要学会弯腰、学会铺垫、学会等待、学会在别人不愿意伸手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先伸过去。
“珍惜这次机会。”
周研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语气里有期许，也有叮嘱：
“部委的工作，比你想象的复杂，但也比你想象的简单。复杂的是人心，简单的是规律，你把规律摸透了，人心也就顺了。等我电话。”
“好的，姐。谢谢您。”
电话挂了。
董远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角落里低鸣。
董远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周研批评得对，他确实太毛躁了。
约聂长山喝茶，听起来是件小事，但小事背后的逻辑错了。
他没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没有搞清楚对方的身份，没有搞清楚体制内人际交往的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在唐海，他可以拍着桌子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在部委，他连约一个人喝茶都不能随随便便地开口。
他把周研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低姿态对接工作，是挑战，更是机会。”
这句话，他要刻在脑子里。
钱的事，人的事，部委之间扯皮的事，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也停不得。
董远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国税总局那四十六份政策文件，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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