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沈莫南推着自行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进门之前，她在胡同口的槐树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校服的领子翻了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堂屋里，王美芬正在做午饭，刘英在旁边帮忙择菜。沈有德还没下班，沈莫东也没回来。沈莫北因为知道今天会发布关于高考的通知，特意提前从部里回了家，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材料。丁秋楠今天调休，也在家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沈莫南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背还是挺直的，下巴还是微微仰着的，眼眶是干的。
“爹，妈，二哥，嫂子，”她一个一个地叫过来，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我们今天学校通知下来了，高考要推迟了，说是暂时推迟半年，但我们老师说了，实际上什么时候恢复不一定，再根据二哥的猜测，今年，我应该是考不了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王美芬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把沈莫南搂在怀里。
沈莫南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
王美芬也没有出声，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粗糙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能感觉到女儿肩胛骨硌手的轮廓。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和远处胡同里收破烂老头摇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咚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时间本身在叩击着什么。
沈莫北站起来，走到沈莫南面前，把那杯茶放在她手边。
他没有说什么“别难过”、“还有机会”之类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沈莫南感觉到了那手掌底下的分量，不是压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终于替她接过了什么。
“南南，”沈莫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先休息两天，好好睡一觉，把这段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等你缓过来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轧钢厂那边的名额，二哥一直想办法在给你留着。”
沈莫南从王美芬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着沈莫北，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堂屋里，自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那句话——“如果今年真的不招了，我认，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只是一句保证，保证自己听家里的话，保证自己不闹。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其实是一个承诺——承诺给自己的，也给家里人的。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二哥，”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我听你的安排。”
沈莫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今天先吃饭，你嫂子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醋溜白菜。吃完饭好好睡一觉，那些课本先别扔——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咱们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沈莫南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抿了一小口。
茶是王美芬泡的，放了菊花和冰糖，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菊花的清香。她喝着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发了高烧，妈就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嘴里念叨着“南南不怕，妈在呢”。
如今她都十七了，妈还是这句话——南南不怕，妈在呢。还有爸，爸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爸每次发了工资都先给她买书，从小学的《新华字典》到初中的《数学习题集》再到高中的《高中语文释解》，每一本都是爸骑自行车去新华书店排长队买的。
还有大哥，大哥在技术科忙得脚不沾地，还专门跑去劳资科帮她问招工的事，还有二哥。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莫北面前，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二哥，谢谢你。”
沈莫北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谢什么谢，我是你二哥。”
第二天是周末，沈莫北一大早就起来了，骑着自行车去了轧钢厂。
门卫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沈局，您怎么来了？这大早上的——”
“我去厂里有点事，找劳资科的吴倩。”沈莫北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接过门卫老张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她今天值班吧？”
“在呢在呢，吴科长这两天都在，说是招工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老张往办公楼方向指了指，“现在应该二楼最东头那间呢。”
沈莫北点点头，进门便上了楼，吴倩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报名表发愁，沈莫北在轧钢厂的时候两个人关系就不错，表弟沈莫海进轧钢厂她还帮了不少忙。
后来沈莫北虽然调到了公安部，但是回轧钢厂的时候还经常有联系，她这个岗位重要的很。
“沈局？”吴倩看见沈莫北推门进来，赶紧站起来，把桌上那摞报名表往旁边挪了挪，“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王刚跑一趟就行了嘛。”
“南南的事，我得亲自来。”沈莫北在她对面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倩姐，这是她的材料——高中毕业证、成绩单、体检表、政审证明，还有一份她写的自荐信，你看看还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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