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种乱局里，谁不是先朝人开枪、先抢命、先抢路？真能在枪子乱飞、石头滚塌的时候，还盯住那匹驮马和铁皮箱子，说明苏勇脑子里压根就不只是“杀敌”这一个念头。
他是在打仗，也是在算仗。
张大彪越想越觉得后怕，又越想越觉得服气，嘴里却还是习惯性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平时闷不吭声，心眼倒是真多。”
李云龙没接这句，只又看了炕上的苏勇一眼。
那年轻人静静躺着，像是已经把昨夜那股拼命硬撑出来的劲儿全耗光了。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在最紧要的时候，狠狠干了一刀，把独立团接下来几步路都给打开了。
李云龙忽然觉得，这一仗最值钱的，或许还不只是那本册子。
还有这个人。
“行了，你在这儿盯着点。”李云龙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有啥动静立刻报俺也去。俺也去先出去把警戒再捋一遍，鬼子今天吃了亏，不会这么老实。”
“是。”张大彪立刻应道。
李云龙迈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像想起什么，又丢下一句：“还有，你那嘴收着点，别一会儿人真醒了，第一耳朵听见你骂他。”
张大彪咧嘴：“俺也去那是关心。”
“滚蛋。”李云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日光，炕边药碗里淡淡的苦味，还有苏勇那一下一下并不算有力、却到底还在继续的呼吸声。
张大彪站在炕边，一时没动。
他平时是个坐不住的人，打仗的时候恨不得冲最前头，闲下来也总爱骂骂咧咧几句。可这会儿，他却难得安静得像块石头。过了好半天，才从旁边拖了条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下。
他低头盯着苏勇。
看着看着，脑子里就又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昨夜。
那时候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前头鬼子压上来，后头人正撤，头顶山石“轰隆隆”往下塌。苏勇带着几个人扑过去抢箱子时，他还在另一边压火力，等反应过来，石头已经下来了。后来他回头找人，只看见一地碎石、烟尘和血。
那一瞬间，张大彪是真的觉得，苏勇没了。
可偏偏天亮前，又让他们从石头底下把这口气给扒拉出来了。
想到这儿，张大彪抹了把脸，低低骂了一句：“你小子命是真硬。”
炕上的人自然还是没有回应。
可也许是因为屋里太静，也许是因为张大彪看得太久，他忽然发现苏勇的眼皮又轻轻颤了几下。那不是刚才那种偶尔抽动，而更像是某种挣扎——像人正在很深的地方，想醒又醒不过来。
张大彪一下直起腰：“苏勇？”
苏勇没有睁眼，眉头却拧得更深了些，胸口起伏也乱了一瞬。紧接着，他干裂的唇边挤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在说话，却模糊得听不清。
张大彪赶紧把板凳往前挪，整个人都凑过去：“啥？你说啥？俺也去听不清！”
这一回，苏勇像是费了很大劲，喉结轻轻动了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左边……压住……别让……跑……”
张大彪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还困在昨夜那场仗里。
他喉头一下堵住了，半晌才压着嗓子回道：“压住了，跑不了！鬼子都叫俺也去们狠狠干趴下了。你别操心了，老实躺着！”
也不知道苏勇听没听进去，他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又陷入了别的更深的梦境里。过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却变成另一个词：“……箱子……”
张大彪鼻子有点发酸，声音却故意放得又粗又凶：“在呢！你拿命抢回来的东西，谁敢给你丢了？政委都拿去看了，团长也知道了。你立了大功，听见没？”
这句话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
苏勇紧绷的下颌缓缓松下去一些，呼吸也慢慢顺了点。
张大彪看着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军医掀帘进来，一眼就看见张大彪恨不得把脑袋凑到苏勇脸上的样子，立刻皱眉：“你干啥呢？”
“他刚才说胡话。”张大彪站起来，“俺也去就回了他两句。”
军医放下药箱，先去摸了摸苏勇额头，又探了探脉，眉头轻轻一拧：“体温有点往上走。”
张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发热了？”
“先别急，还不算高。”军医说着，把手缩回来，“这种伤，清完创之后有点热不稀奇。关键看后头会不会继续烧、喘不喘得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卫生员端水来，重新换了额头上的冷布，又把腰背和腿上的绷带查了一遍。忙完这些，他才直起腰，看向张大彪：“你别总杵在这儿吵他，出去待会儿，让屋里静静。”
“俺也去又没大声嚷。”张大彪不服。
“你喘气都跟打雷似的。”军医没好气道，“出去。”
张大彪只得悻悻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勇呼吸还算平稳，这才勉强放下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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